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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乡村悲情连载《苍生之灵》-原名《乡村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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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乡村悲情连载《苍生之灵》-原名《乡村沉沦》

总有一种理由会让你拍案而起

                       总有一种情感会让你泪流满面

                                              ——题记

前言

  无数个夜晚,他们在我脑海里不断翻腾、跳跃、闪现……使我彻夜难眠。我知道那是因为一种情结。

那是一种乡土的情结,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根植在我的细胞中血液里;那是一种农民的情结,它是我祖祖辈辈从那片贫瘠土地上收获的爱和生命的结晶,通过衍衍不息的遗传,渗透到我的整个生命中。

梦里,儿时的星空下总是人声鼎沸。村前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有犬吠鸡鸣、蝉竭蛙噪、飞萤流连……风中有水的清甜、艾蒿幽香;有稻花作浪、燕剪虹霞……

音响里,腾格尔一遍遍地重复着他的《天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天堂,但我的天堂无疑失落在儿时的记忆中。

“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李昌平二千年发出的呐喊,在其后长达四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天空中荡漾萦绕回旋;如同一个行者,独自走在空旷孤寂没有一点星光的夜晚。它累了。它真的好孤苦!

是陈桂棣 春桃夫妇用心铸就了一盏星光。但那盏星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了在冷寂的寒夜了连他们自己也感到孤苦和无奈!只剩下惆怅和茫然。

一直期待着有谁能接过他们手中的那盏星光,再次擦亮它的光芒,让日渐沉寂荒芜的乡村看到启明的希望……

我期待,我等候……

但期待和等候却是一份无言的痛苦,一份心灵的煎熬!

我不得不面对这并不熟练的键盘,用笨拙的双手来敲击着粗劣的文字,来释放心中的激情和忧伤。

夜,好冷。星光真的好暗淡;天也很高……

不是一双手就能擦亮星光点燃宇宙!但谁又能使我的键盘声不再孤单空寂?

打起你的行囊,带上你的干粮,还有你全部的激情和善良——

LET’S GO

              2006、01、23

                     于长春



「该帖子被 鸿归 在 2020/8/18 9:05:07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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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前言



第一章:惊天雨夜魂何处



第二章:动地情爱恨无涯



第三章:雷霆未济晴方好



第四章:桃花咫尺泪未央



第五章:三生石上慈航渡



第六章:六亲水中叹渺茫



第七章:苍天本应怜悲物



第八章:耄耋真性竞月长



第九章:舍身徒余天堂梦



第十章:济世南柯处处空



第十一章:红尘看尽终是客



第十二章:夜卷惊涛盼天明



第十三章:芳华浮动暗含珠



第十四章:匹夫暴怒到高堂



第十五章:旅途失窃生奸计



第十六章:夜半惶然惊断肠



第十七章:青山未知埋亲骨



第十八章:墨夜悄开彼岸花



第十九章:皆言爱是无情物



第二十章:谁识槁枯对波澜



第二十一章:一波未平一波起



第二十二章:二段故事二心情



第二十三章:轮回路上多孱弱



第二十四章:庆功宴上乾坤荡



第二十五章:雨敲浮萍惊鸿过



第二十六章:瓜熟蒂落醉谁家



第二十七章:心存芥蒂称风月



第二十八掌:魂逐晓雨绕天涯



第二十九章:残垣断壁续一命



第三十章:捉襟见肘雏解馋



第三十一章:破屋难掩心难安



第三十二章:风华催发老夫狂



第三十三章:还债从来天经义



第三十四章:忏悔遑论早和迟



第三十五章:喜雨又逢愁滋味



第三十六章:闲情暗生夺命祸



第三十七章:稚童莽撞寻财路



第三十八章:三儿逐浪戏阎罗



第三十九章:世间多少伤心事



第四十章:空留血亲泪婆娑



第四十一章:地裂天崩情未了



第四十二章:心灰意冷梦有时



第四十三章:绝境征程余一线



第四十四章:报恩四顾空无人



第四十五章:八汊湖畔曙光显



第四十六章:篱下蜗居悟几回



第四十七章:黄雀螳螂计中计



第四十八章:残羹冷炙谋未谋



第四十九章:天道酬勤泪带血



第五十章:地狱黯然照孤魂



第五十一章:共难手足同进退



第五十二章:望断儿孙雁不归



第五十三章:魂作三更秋潮涌



第五十四章:命悬五鼓鸡鸣灯



第五十五章:天降威权累完卵



第五十六章:地生孽障逞英雄



第五十七章:借力峰回凭路转



第五十八掌:逝水花开随花落



第五十九章:九泉道上捐生死



第六十章:风天雪夜泻天机



第六十一章:扑火飞蛾自向暖



第六十二章:化蝶梁祝枉吟哦



第六十三章:一曲天涯终已散



第六十四章:半瓣心渊天地歌



后记




                     第一章:惊天雨夜魂何处

“这鬼天!”

老队长恨恨地将那一丁点烟头摁灭在眼前陈旧的饭桌上,从那条长板凳上直起腰,一旁的老伴连忙从墙壁上取下那件沉重的尚在嘀嗒雨滴的橡胶雨衣展开递过来。

老队长反剪双手利落地套上。他已然习惯了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爷们生活,每每此时他都能品出一种温馨,心腹里也有种涩涩怪怪的滋味。他在想:这也许就是年轻人所谓的柔肠百转吧。

那点温馨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厚重的橡胶雨衣特有的阴重立即压迫到整个骨骼,以至于他在扣纽扣时,那手竟莫名地错乱起来。

他转身凑到15w昏暗的电灯下,准备瞄一瞄扣眼的位置,电灯灭了。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过,透过虚掩的对开门缝,在堂厅里投下两个鬼魅般阴影。

“咣!!!啦啦啦——”

“啊——!”

老伴猛地窜上前狠狠地抓住老队长的胳膊,啊地一声尖叫。

老队长浑身打了个激凌,头上湿湿的毛发猛然竖了起来,他明显地感到太阳穴上的青筋正突突突跳个不停。

“啪!”慌乱中他们打翻了一条大板凳。

“怕什么怕?!”老队长对着老伴大吼一声,但只有他知道那声吼更多地只是在给自己壮胆。

“点灯!”他用不容置辩的口吻命令老伴。

老伴终于怯怯松手去厨房点煤油灯去了。

“啊!——”

厨房里猛然发出尖叫。

“怎么啦?”老队长抢向厨房,就在他刚要跨进厨房门时,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嗖”地一下从他胯下窜过。

“喵呜。”

随着那声“喵呜”,老队长和老伴快要离散的魂魄才渐渐拢了回来。

“这畜牲,你也来吓我!”老伴在厨房愤愤骂道。原来她在灶洞口摸火柴时惊吓了睡在灶下的小猫。

“扑嗤。”老队长从怀里掏出火机打燃,豆般火焰便在微风中飘忽,他赶紧用左手挡上。

老俩口手忙足乱地点上灯,罩上玻璃罩。俩人对望了一眼都在心窝里长长吁了口气。

老伴将灯放在堂厅的饭桌上,老队长又开始扣起雨衣的纽扣,老伴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

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这会他的纽扣扣得相当顺利,带上雨帽。

“小心点。”老伴终于打破沉默,或许她刚从惊吓中醒过神来。

“哪那多废话!”老队长低吼。心里却慢慢飘来一块阴影,紧紧吻合着他的心扉,竟有了不祥的预感。

“妈的!”他又恨恨道。

屋外的闪电断断续续,雷声忽远忽近,冽冽作响隆隆有声。他知道没有风,或者说风很微很小。所以那雨便如同瀑布夹杂在隆隆的雷声里“哗——”

他已然感到整个身心都浸泡在这无休无止的哗哗声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持续十多天雨水的缘故,他忽尔有种窒息的感觉。也许这感觉前几天就存在,但这一刻却体会得异常真切!

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也从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胆怯,而且是在老伴面前表现得如此落魄懦弱。他的脸上隐隐有股烧灼感。

“这死老婆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本欲再骂个痛快,但想到这当口,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他并不迷信,但冥冥之中他确实又有着一种敬畏,对天地、对神灵,还是对心底里的那点道德?

一想到道德,老队长颇为得意,腰板也便硬朗了几分——罗家大屋上下老少二三百口人,没有人会戳他的脊梁骨的。

趁着那份喜气,他拉开门。“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嘛!

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清晰多了,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席面而来,凉意顺着他厚重的雨衣钻进他的衣里,紧贴着他的肌肤;他扯了扯身上的雨衣,接过老伴递过来的充电灯。

一道亮光射出。黑黝黝的树木,银晶晶的雨柱,视野便随之开阔。

老队长头也不回地将那双长统靴迈出门外。

头上、身上、脚上、地上,雨珠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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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队长姓罗。老队长的辈分在罗家大屋并不算长,靠他上两代的是“燕翼”两辈,再往上是“祯祥”,好在罗家大屋“翼”字辈已是屈手可数,而“燕”字辈的也就剩下硕果仅存的罗庆了。往下便是“谋远”两代,也是罗家大屋占人数最多的一辈。

老队长很喜欢自己的辈分。“贻”嘛,诸事皆宜,远比他的下一代人要好得多,凡事不是“谋”就是“远”。他不明白祖先为何在续谱时偏偏选中这么不吉利的字眼,到了他的下辈便既要讨口饭吃,又要谋福、谋财、谋寿、谋禄……

这下好了,从八几年开始打工的打工,做买卖的做买卖,能读书的也都远走高飞,全都越谋越远了。弄得时下村子里年轻力壮的都寻不到一个,偌大个村落,除了老弱病残,便是孤儿寡母。唉……

但老队长很庆幸,六十多岁的人身体却硬朗得厉害,倒不像城里二儿媳的父亲;同样的年龄,听说走起道那种感觉使人看着老替他悬着半颗心,说不准哪天就会一口气上不来,或者那天上街摔一筋头,就……但人家的命好,老俩口子还住那么大的房子,没事还养一条癞皮狗玩。乖乖,听二儿子说那狗东西竟然经常吃罐头。啧啧,老队长咽了一下快要溢出的唾沫。

也是的,老俩口连打针吃药都不花钱,还月月有人给他们送那么多的钱(指退休工资),能花掉吗?不给点狗花花,又能做什么?要是那钱花不完给点程敬家小梅子治治病多好;总比给狗糟蹋了强。

老队长实在想不懂,现在城里家家都是防盗门,大锤都砸不开,你还养那狗做什么?真是的。

那一次老队长进城前和老伴一直亢奋到半夜,那还是四五年前的事。九七、九八?当老队长背着大包小包陪着笑脸送到他们家的时候,人家坐在沙发里,一双脚就架在那只癞皮狗的身上,连坐都没让一下,只是冷冷说了句,“就放那吧。”

最后如何出门,老队长已然记不起来了,只感觉自己一直立在那讪讪地笑;也就不过几分钟,便在儿子的拉扯下出了门。

还没完全下楼,他便冲儿子大吼:“我还没喝上水呢!”

一甩衣袖,坐车回家了。以致后来儿子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接,也不让老伴接。

“咔嚓”一声,天空中滚过一阵破碎的声响。

老队长收回思绪,雨衣帽檐上的雨帘使他的视线相当模糊,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崎岖小路,“噗嗤噗嗤”的脚步听起来有点心酸。

他定了定神,回头看了看身后,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翻过了屋后的那道岗。别说此时,就是明朗的星空下,他也不会望见村头的那株老枫树的。

老枫树太老了。老到老队长爷爷的爷爷都说不清那株枫树究竟是什么时候就有的;老枫树也太粗了,粗到他爷爷的爷爷时五六个小伙子手拉手都无法拦腰抱过来——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因为老队长同辈以及老队长的下辈无一例外都采取了这一简单而又有趣的丈量方法。即或不丈量,从那纵横交错拱出地面如箩般粗细的树根,遮天蔽日的虬枝繁桠,都能感受到它的伟岸。

小时候的星空里,大枫树下便是老队长们的欢乐场。他们在那抓小鸡、抢羊、跳皮筋……每到盛夏季节,吃过晚饭,除了腿快的孩子捷足先登,便是打着饱嗝的爷们。躺在躺椅里,或坐或睡在竹榻上,轻摇着蒲扇。也有那啥都不带的,光着膀子骑在大枫树的根上,这种人中青年居多,三五成群三言两语便扯上了,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最后一拨是那将屋里收拾利落的老婆子大嫂子小媳妇,她们一来,大枫树下便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那笑声便扬了又扬。大嗓门粗嗓门破嗓门,全都肆无忌惮。更有那俏俊的怀中抱有婴儿的媳妇,也少了白日的那份羞涩和矜持,常常当着爹爹爷爷(相当于书面上的爷爷和叔叔——作者注)们面前也不避嫌,趁着夜色将那饱满的乳房去堵那啼哭的孩子,以便不要败了大伙的兴趣。

当然,也有那好两盅而又性急的,自会招呼老婆孩子将椅凳都挪到大枫树下,拣两个小菜,就着欢笑;偶尔也会拉扯上一两个同道,悠哉乎哉地干上了。

这种场合是少不了罗翼祥的。等到人都齐了气氛也酝酿得差不多了,他便拎着一张破竹椅和一把破琴(二胡)姗姗而来,将破椅子重重往大枫树下的正中一放,一屁股坐上去,那把破竹椅便“吱嗄”一下,然后翘起二郎腿,架上二胡。

老队长一直很奇怪,不管声音再吵闹人再多再杂,只要那破竹椅四脚一落下,人声便立即降了许多,及至那竹椅“吱嗄”一下,嘈杂声几近绝迹。没有规定没人招呼,还就那么灵光;而且老队长还发现那个位置似乎永远都是为他预留的。

等到罗翼祥“嗯嗯”两声,整个大枫树下已然鸦雀无声,连最顽皮的孩子都会停下来、拢过来,只有满树的枫叶瑟瑟作响。

一首悲怆凄厉的“梁祝化蝶”,便在星空下萦绕,穿过枫叶穿过树梢环绕树干,逼退了那份燥热浸湿了人们的心扉,连蛙鸣虫唧都静谧了。

但罗翼祥并不仅仅只拉《梁祝》。《梁祝》既终,他会长舒出一口气,继而曲调一转,琴声欢畅,流水淙淙朗月星空,人们耳熟能详的《王小六打豆腐》《皮瞎子闹黄府》什么的便一路吟唱。自有那会的,忍不住技痒,合着拍打着点,摇头晃脑一招一式的比划;不会或半会的跟在后面哼哼唧唧……也许这才是一屋老小真正期待和喜欢罗翼祥的地方。

但六几年村上办土戏班,当时的大队书记周传印曾几次登门力请他都没有出山;倒是便宜了罗疯子那家伙,竟然还反串花旦,过足了七仙女的瘾。

年轻的罗翼祥有着一副白净的脸庞修长的身材,春秋季节喜着一袭洁白长衫,穿一双黑色大口布鞋;临风而立就有股玉带飘仙的感觉,将小他十几岁的老队长们羡慕得要死。

二八时的老队长和小伙伴们也曾求过他,想跟他学琴(二胡),但罗翼祥一语未发,只冷冷地盯着他们看,结果是他们一个个灰溜溜退出了他那间老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和他提拜师的事。

渐渐地,随着岁月的流逝,大枫树下人迹渐稀,但这并未影响到罗翼祥的琴趣;终于有一天当人们路过大枫树,在那微微的夜风吹拂下,瑟瑟树叶的招呼中,浓浓阴影的笼罩里,人们猛地体味出了一种空寂、胆怯和恐怖。

当人们猛然醒悟过来时,罗翼祥失踪了。

大枫树从此阴森起来。慢慢地人们走路办事都愿意多走几步,再也没有多少人从大枫树下施施然坦荡而过。

不久之后,大枫树下便出现了未曾燃烬的纸灰,一匹半匹的红布。罗家大屋里的人初时似乎对这些有点莫名其妙,但当有一天四邻八乡的乡亲纷涌沓至,大枫树上挂满花花绿绿的布匹,四周纸灰飞扬时,他们心里便也有了一种恐慌一种敬畏;先是老奶奶大嫂子,而后是小媳妇大姑娘,出门寻财寻路的老少爷们……

老队长并不迷信,意识中今夜也应该去拜拜大枫树,遗憾地是自己竟然神魂出窍走出了村外。

老队长其实满可不必懊悔,要不了十多分钟他就要穿过前面的刘新屋。刘新屋和罗家大屋一样都是居住在这八汊湖的一个分汊上。刘新屋似乎比罗家大屋和八汊湖更亲近一点。观音庙就坐落在湖岸的一个小山包上。

观音庙背岗面湖,三经两厢,四周翠竹成荫。门前有台阶顺坡而下几近湖水;湖岸边置一凉亭,雕栏飞檐,七彩画枋。三经两厢的庭院中竖一汉白石观音雕塑,手持绿柳掌托玉瓶,面带慈祥,仿佛要一汲八汊湖之水以济苍生。

但老队长对观音庙却有股腻味,倒不是村里舍近求远将“抗洪抢险指挥部”设在那里,冲突了那里的宁静与肃穆,破坏了那里的神圣和庄严,只是因为庙里年青的主持——唯一的一位小尼姑——小玉。

现时的观音庙已大不如前了,除了一年一次的娘娘会、年前节后,平时少有香客。

如果能挺过今晚……

凭着经验,老队长知道肆掠了十多天的雨水就会逐渐北移,红旗圩就可安然无恙。但老队长心里也没有半点把握。每到三四月份,桃李绽放江鲫弄潮时便会有这么一段痛苦的经历,苦痛的记忆。对于老队长抑或是其他人来说,他们也许早就麻木了;麻木到了什么时候只要村里招呼一声便会责无旁贷义无反顾地扛起铁锹、镐耙、粪箕扁担上了圩堤,似乎这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一种义务。

这一个多星期的守堤守得太艰辛了!

红旗圩原先只是八汊湖的一个湖汊。在那火红的年代,大寨和愚公的精神沸腾了整个大队的村民,老少上阵披星戴月。用那时最时尚的话叫“春风吹,战鼓擂,人定胜天谁怕谁”。不用一个月,一条宽广高大足足四五里长的圩堤挤占了八汊湖的三分之二的水道。

圩里肥沃的土地在当时的那些年也确实带给了大伙沉甸甸的喜悦,而且这属于村里私留地,按规定是不须上缴国家口粮的;所以,每年的圩堤维护工作也就搞得有声有色热火朝天。随着分田到户,那些路远的分到圩田的已经惰于耕作,慢慢地任由青草野芦滋生,不到两年的时间,那抛荒之势便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终于演绎到了抗洪堤上人迹寥寥。

前年村里突然作了决定,收回了村民的所有圩田,承包给了下江的养蟹人。

汛期来临,村里便会组织闲余人员交由养蟹人守圩,费用是每人每天二十元钱。

老队长并不缺那二十元钱,但他是队长,而且还是党员,现在守堤到了关键时刻,他不能不来。虽说他白天已在圩堤滚了一天,虽说他晚上可以不来。但他就是放不下。当然,他这队长也不是罗家大屋里的老老少少选举出来的。罗家大屋谁也没有那份闲心。分田到户时罗家大屋的老少爷们曾开过会,抓过阄。“队长不要钱,一人当一年”嘛。但二三户轮下来,到了老队长这里就轮不下去了,下一户已举家外出打工了;村里说“再干一年吧”。老队长也就不好推辞——谁叫生产队时自己就是队长?

及至下年,下年的下年,却越来越找不着主儿了,到后来连那抓阄的排序也给弄没了;老队长也便在“再干一年”又“再干一年”后,无可推卸地承担起这一没有任何官衔的称谓。

刚开始承包给下江人养蟹时,村里确实开过村民大会征求过意见,但到会者除了几个队长便是后街村部旁几个无事的老头,全村的老少谁也没有对这件事真的上过心。但会上除了村干部,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现在的八汊湖已比不得往昔。由于经年失修,八汊湖的河床已经比二三十年前高起很多;更重要的是养蟹会破坏圩堤的防汛能力,承包出去,用不了三五年圩堤就会毁于一旦;而且,谁也无法保证居住在圩堤低岸的老住户不会遭受灭顶之灾。

一股冰凉的雨水扑面而来,灌进老队长的颈脖溜过他的胸脯,带着他的心沉入脚下无边的土地——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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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动地情爱恨无涯

老队长冲进圩堤岸边的工棚。他的第一感觉是告诉工棚里的养蟹人,好让他赶紧通知村里——今晚怕有危险。

工棚里漆黑一团,老队长用充电灯照照——空无一人。“怎么连小玲玲也不在?”

玲玲是罗家大屋周勇和余淑华的女儿,今年只有六岁。俩口子三十多岁好不容易生了个宝贝蛋,自然稀罕得不行。遗憾地是俩口子既无手艺又无本钱,除了给人代种几亩薄田外,做小工便是夫妻俩农闲时的唯一选择。

工棚是养蟹人用来看圩的,抗洪时便当作临时放置挖土挑土工具的地方。周勇和养蟹人也算熟人,想想将玲玲一个人放在家中不放心,便同养蟹人商议后连家带口搬进了工棚。

养蟹人正穿着雨衣提着充电灯,在狭窄残破的圩堤上不停地催促着从他面前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快!快!!”长长的圩堤上,除了挑着土石奔跑的人流,再也看不到一棵树木,大大小小的树墩在黑夜里泛出苍洁,浪在风的怂恿下越过丛丛密密的树杆枝丫,越过树枝上一双双绿阴阴鬼魅般的小眼睛,永无遏止地冲击着堤坝。堤坝便在风浪的淫威声中不断地颤抖、呻吟。

“周勇,你家姑娘在哭着找你们,孩子身上都湿透了。”

“在哪里?”周勇一惊,一把扯过那个人。

“都到圩堤中间了,快去追吧。”

“快点,快点!要是破了圩你们谁也别想拿到一分钱!”养蟹人的嘶声力竭在狂风暴雨中被荡得粉碎。

脚下的震撼越来越大,巨浪结伴而行腾空而起,压向堤坝扑向人流。人群中有人开始尖叫,立即便出现了小小的骚乱;这尖叫和骚乱让养蟹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一边晃着充电灯要大家不要慌一边向堤岸奔跑。他知道今晚怕是在劫难逃了,损失已然无可挽回,现在首要一点他得保住自己的小命。

圩堤上的人们似乎受到了感染,乱作一团,纷纷撇下肩上的挑子,拼命地向岸边逃窜,原先有序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只有周勇疯了似地向圩堤中间冲去,嘴里一个劲地喊:“玲玲!淑华!”一边不停地向往回奔跑的人询问:“看见我姑娘了吗?看见我姑娘了吗?”没有人理会他的话,人们只是没命地逃窜,一边逃一边嘴里不停地喊,“快跑呀,要破圩啦——!”

“周勇,我在这!”淑华一头撞进周勇的怀里,拉起周勇就往回跑。

“玲玲呢?”

“玲玲不在工棚里?”淑华蒙了。

“玲玲上圩堤了。刚才人家还看见她哭着找我们。”周勇急得要哭,话音未了就又扑向前去。

“玲玲。玲玲!”淑华哭了,扯着嗓子追赶着丈夫。

“后面好像有个孩子,你们快点去!”

终于有人确切地告诉了他们女儿的消息,夫妻俩连声谢谢都没说,就铆足劲向前冲刺。

快到圩堤中间,从那边跑过的人已经没有了,匆忙中周勇摔了一跤,若非树桩绊住他的雨衣,他就一头扎进了八汊湖。淑华连忙从后面扯起他,夫妻俩顾不上说话,哭喊着玲玲向前狂奔。

他们终于隐约听到女儿的哭声,看到了女儿弱小的身影在闪电中若显若现。玲玲似乎也听到了爸妈的召唤,正在向他们跑来。他们伸出双手,喊着玲玲,扑向前去。

一个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夫妻俩只感到眼前一花,他们本能地立住身子。

他们呆了——那不是巨浪,那是决堤!

堤口在离他们不到六七米的地方迅速向着玲玲那头扩张溃烂。

“玲玲,别过来!别过来!”

“玲玲,快往回跑,快往回跑呀——!”

玲玲也许没有听清父母亲在对她喊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地是她没有意识到她面前的滔天深渊。她只知道她的父母就在她的面前,在迎接她、召唤她,而她的身后是墨墨的雷电交加的夜空,周围浊浪排空,大地颤惧,圩堤上空无一人,还有那无数的泛着绿阴阴的蛇眼在窥视着她。她的全身早已湿透,她冷,她怕,她要回家,她要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

巨大的轰鸣,惊天浪潮伴随树木枝条一泻而下,这一切周勇夫妇都没有看见没有听到,他们只看到圩堤在他们眼前正一段段消逝,女儿的那双小手刚刚伸出,小脚刚刚跑开,那声带哭的呼唤还在耳畔——玲玲消失了。

“玲玲——!”

淑华跳起来,疯了般扑上去。

周勇跳起来,一下将妻子扑倒在地。

“淑华!淑华!”

“玲玲,玲玲。放开我!玲、玲——!”她挣扎着,努力地伸出双手,向着苍穹,“你们谁救救我的玲——玲——”她嚎啕大哭。

“周勇,周勇。”老队长从后面奔来,“快走,快走!”双手扯起淑华。

身后的堤口正逐渐扩大,伴随着夺魄的轰鸣,在风雨雷电的助威下以摧毁一切之势,扑向圩内低岸上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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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圩了?!”

随着那声地动山摇的轰鸣,观音庙大殿晃了一下,刚在厢房里睡下不久的村支书刘大福“噌”地便坐了起来。

“破圩了。破圩了。”黑暗中他喃喃自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啦?”睡在一旁的小尼姑顺手拉亮了电灯,“又作恶梦了?真是的。”她不满地嘟囔着,一侧身兀自睡去了。

“不是梦,不是梦。”刘大福回过神,三两下套上衣服下了床,摘下墙上的雨衣,抄起充电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殿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刘大福心头一冽,“真的破圩了。我得赶紧走。”

“走吧,走吧。嗟,真拿你没办法。”小尼姑连面都未转过来。

开开庙门,刘大福见是下湾的杨队长。

“怎么啦?”

“刘书记,破啦!”

“破啦?破啦?哎呀,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我、我不是怕打扰你吗?再说,也没想到、想到它就破了。”杨队长满是委屈地辩白。

“有没有人冲走?”

“没有吧。这班人比鬼还精,都早跑了。”

“那,”听到没有人员伤亡,刘大福的心里安定了一些,但立即他便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你下湾那两间老屋有没有事?”

刘大福说的下湾老屋便是圩内低岸上的二户人家。

“这……我还没回去呢。”

“你呀,快走呀!”

“书记,没事的。”如其说杨队长是给刘大福宽心,还不如说是给自己祈祷。他知道一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队长首先就得被人家戳八辈子脊梁骨。

“二愣子娘你让她搬了吗?”刘大福一边大步流星地赶路,一边问。

“……”这下可问着了杨队长的痛处。

二愣娘是个瞎眼老太太,二愣子是她娘四十岁那年生的。二愣娘在生二愣之前并不瞎,相反,年轻的二愣娘生得一朵花似的,一副皮肉永远都那么做不糙晒不黑,白白嫩嫩,别说是年龄相仿的爷们,就是年轻的后生敌上面也忍不住多瞅两眼。

二愣爸是个石匠,跟着罗家大屋的罗祥宝做事,长年累月在庐山九华山一带搭桥修道。

听人说,罗祥宝原本不带二愣爸的,那时候村里的年青人有的是,不像现在这般倾巢而出的光景;但罗祥宝却敌不过二愣娘的美貌,不但带了二愣爸,只要回来,还爱有事没事的提两菜上二愣家去喝两盅。

到了二愣娘四十岁时,终于解怀生下了二愣子。二愣娘本想托人将这好消息传给在外的二愣子爸,却不料第二天二愣爸的尸体便让人从山上抬下来,浑身血肉模糊。那个惨景,二愣娘一想起来就泪水涟涟,久而久之,那双秀眉俊目便渐渐失去了光明;但二愣娘硬是挺着将二愣拉扯大了。由于没有上过学,又要服侍瞎子娘,二愣子就只能在家侍候着那点薄田,闲暇时也象周勇夫妇那样出外做点小工。但二愣也是出名的孝子,市面上只要有什么时新的瓜果,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买一点来让老娘尝尝鲜。

二愣子没有大名,如果有的话,那还是二愣子。因为二愣子从小就特犟,按村里人说是条犟牛,是头二愣子。 然而二愣子长得英俊魁梧,二十来岁也曾惹得不少怀春少女暗恋,但都因为看不上三间低矮的土基小瓦屋,而不敢以身相许。也有一个托人来提亲的,二愣子见到伊人面时却猛吼一句:“你是不是孬子?”

弄得姑娘家莫名所以。

“你要不孬,嫁给我图什么!”

让人家姑娘整个一羞愧难当,拂袖而去。

人们都说二愣子不止愣,而且孬。孬得吃屎!

刘大福和杨队长倒不担心另外一户人家,那家人虽说房屋破旧,但家里人都是好手好脚的,一旦破圩,抢在洪水到来之前撤出房屋应该不成问题;倘若这二愣子在圩堤上愣头愣脑地多呆一会儿,就他那三间破土屋是绝然无法阻挡这洪水的一冲一泡的。

“你怎么不让她搬呢?”望着泛着污秽的洪水在圩内噌噌猛涨,刘大福又重复着他的那句话。

“让她往哪搬呀?这大雨天,怎不能让二愣娘睡在雨中吧。何况,二愣子那牛脾气,你能犟过他?”

刘大福无语,两个人都在打着各自的腹稿,只是脚下不敢有丝毫松懈,顺着圩岸边的山包一路紧跑。

如同一头发狂的牛,二愣子甩掉雨衣,裹着风雨,撵着汹涌的洪水抵角奔驰。

但洪水却是一条发了性的蛟龙,夹啸而过,直扑向他的三间土基瓦房。他看见浪头已涌到他家门前,迅速涨到土房窗前,拍击着他的土屋。他的泪下来了,“娘,娘——!”

一个巨浪,房屋在离他一箭之地塌了。塌得无声无息,他甚至没有听到老娘的一声呼叫。

“娘。娘——!”

他纵身跳进冰冷的洪水,两臂奋力拍打着水面,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救出他的瞎子娘。

洪水中夹裹着许多破碎的板块、树木、枝丫以及盆盆罐罐,和着一些垃圾在他身前身后飘摇沉浮,他的身子已经碰到自家的断墙。暴雨无情地抽打着水面上浑浊的泡沫,浪花层层叠叠汹涌咆哮,仿佛要扼杀掉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墨墨夜空茫茫洪水,他恍惚不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的身心已然被冰凉的洪水包裹得严严实实,气力正从四肢慢慢散去,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清楚自己再不冷静的话就会在这洪水里永远地沉下去。他不但救不了母亲,甚至连母亲的身体都未找到,自己的小命就丢了。

他定了定神,潜下水,开始顺着自家的土墙一步步地摸索。下面的残垣断壁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他知道是进了母亲的房间,母亲的房间相对比较完好,他用双手双脚在房里探了好一会都没有寻到母亲的踪迹,他甚至潜到水中摸索了一阵,他绝望了。就在他升出水面时,他突然想起有件东西自己一直没有找到,那就是床——母亲的床。

他又在屋子的边边角角仔细搜索起来,他的脚在房屋的一角终于碰到了那张床。准确地说是那顶蚊帐绊住了他的脚,他小心摸去,他的手触到了那熟悉的身体。

他的动作相当轻柔仔细,生怕惊扰了母亲香甜的梦乡。仿佛他和母亲正坐在明媚的阳光下,他正一根根拈着散落在母亲肩上的头发,轻拍着母亲的衣襟,和母亲喃喃低语。

二愣子终于将母亲从那顶蚊帐中剥落出来。浮出水面,他将母亲轻轻放在一根圆木上,双手扶着母亲,热泪长流。

刘大福和杨队长傻了。眼前茫茫一片,哪里还有房屋的踪迹。

“快,快照照有没有人。”

两道光柱交替在洪水上搜寻。

“书记,那儿是不是有人?”

“在哪?在哪?”

“喂!哪个?二愣子吗?”杨队长扯起脖子喊。

猎猎的风雨中,水面上隐隐传来哭泣。

“二愣子。二愣子!”刘大福也喊。

“我,我,我操你八辈子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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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洪水的惟一目的似乎就是要摧毁这座圩堤。正如老队长所料,雨在天刚朦朦亮时住了。虽说天空还是那般灰暗阴霾。风也细了,仿佛经过这十来天的鼓噪,在收获了这场肮脏的成果后,它们也该歇歇了。

“啪!”

朱乡长一拍面前的桌子站起来,手指直点着刘大福的鼻子,“你这书记是怎么当的!咹!圩也破了,房子也倒了,偏偏还给我整出两条人命!都破圩了,咹,你、你竟然……咹,竟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你,你还象个书记吗?咹。”朱乡长重重咹了几声,“你还是个党员吗?咹。真有你的,啊,刘大福。”朱乡长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激昂,用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我看你今天跟我怎么交待,跟组织怎么交待!”朱乡长忿忿坐下,喝了口茶,将茶杯重重放下。

“还有你们。”他将目光投向刘大福身旁村长和文书,“都什么时候了,咹!”他又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谁给你们三天一轮班的。咹,谁给你们的权利!咹。今天,我看你们怎么给我解释!”

“乡长,乡长。”村长惶诚惶恐,殿着屁股腆着笑,隔着桌子脸差不多伸到了朱乡长的怀里,将手中的中华烟递过去,又手不停地给朱乡长点上火,然后又立即给乡长身边的刘秘书递上,打上火。“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村长的心里却象灌了蜜,朱乡长那些训斥刘大福的话,在他听来十分受用,“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更庆幸的是昨天晚上不是自己摊班,自己竟然和这场劫难擦肩而过,这真是吉星高照。眼下他自可心闲气定地来看刘大福如何收拾残局。说不定……嘿嘿……

“当然了,你们能及时上报情况,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倘若隐瞒不报,只怕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了。”

刘大福早先还一直纳闷,这乡里的消息也太快了,现在才不过八九点钟,朱乡长就带人闯到了他家,而且村长文书一个不落;原来是村长这个王八蛋在背后捣鬼。早知道这王八蛋养不家,就应该让小玉活活馋死他。

但刘大福也很庆幸,他甚至比朱乡长他们后一脚进屋,一身的疲惫和泥泞足以让他化险为夷。而他从进屋到现在除了将雨衣脱下外,特地就着那身泥泞坐在那里。低垂的眼帘木纳的神情,将那份疲倦和恭顺表现得淋漓尽致。

“乡长,我……”他确乎很懊悔、很痛心,为自己没有恪尽职守,辜负了领导的栽培和期望有着十二分的自责;他用右手揪扯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唉……”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朱乡长又呷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弹了弹烟灰,“先去换身衣服吧。”

  “谢谢乡长。”刘大福如同得了一道赦令,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顺便用眼角略了一下村长,脸上有了欣欣然的喜悦。

“快去换身干衣服,别冻着。”村长极力掩饰着心中的那份失落,随声附和,顺便还不忘向厨房招呼一声,“嫂子,快给我哥找两件衣服。”话未了,便又忙不迭地给朱乡长刘秘书续上水。

  刘大福没有答理村长。刘大福的妻子也没有答理村长。用她的话讲,都是一群王八。可怕的是她却必须忍受着王八的欺凌,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也许刚结婚时她反抗过、据争过,但在拳脚皮带和棍棒的说服下,她不得不臣服。她也曾想到过去投湖、上吊、喝农药,可真到了那个地步,她又没有那个勇气。村里每年都有自杀的人,她很羡慕他们,但她却下不了那个心。况且她也放不下自己的一双儿女。渐渐地她放弃了反抗,有时甚至去主动讨好那只王八,以换取他对她的一点怜悯,好不至于频繁地对她施暴。但即使如此,丈夫的一声轻哼,哪怕是一个眼神,都会使她心惊肉跳,如覆薄冰。到后来,连丈夫手稍抬高一点,她也会惊恐地护住脑袋。

  大概是见惯了母亲挨打的场景,儿女似乎也麻木了。从小时候依在母亲怀中惊恐般哭天喊地,到大一点跪在爸爸面前哭着为妈妈求情,再到如今的无动于衷,甚或开始站在爸爸的一方。

  “孬子,打你都不知道跑,活该!”

  “这么多年,只知道让人家打,不离也不逃。没出息!”

  她也感觉自己给儿女们丢了人,但是她没有办法。年轻时父母曾带着弟弟妹妹们浩浩荡荡兴师问罪,但敌不住人高马大的刘大福拼命三郎的劲头,最后只能是落荒而逃;结果她不止失去了外援,连这门亲都断了。所以,她只能认命。她的命就是这样。象电视上演的,她只是这家人的一个老妈子,一个男主人偶尔用来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的对象。

她唯一的最大的权利便是沉默。沉默归沉默,但她对破圩这件事却非常上心。今年正是儿子高考女儿中考的关键时刻,她可不希望刘大福在这时候出事。虽然,她早就盼着刘大福出事的那一天,但这一次来得却不是时候。

刘大福没有立刻去换衣,而是进了厨房。

“去,上程屋小胡家去弄几个菜,问问他家野兔还有没有。还有,别忘了乡长爱喝的那种酒。”

“嗳。”她低声应着,立即放下手中正洗的青菜,除下围裙。

“别太费事,别太费事了。今天主要是工作,咹。你赶快换了衣服过来。”朱乡长有点不耐烦。

“我知道,知道。”刘大福朝老婆丢了个眼色,自去换衣服了。

“该骂的我也骂过了,现在我们得认真总结一下这次的经验教训。”朱乡长在刘大福换完衣服,给每人续了一遍茶水,递了一遍烟后,清清嗓子又开了口。

旁边的刘秘书在摊开的信函上刷刷地写起来。

“咹!总体上讲,这次抗洪你们村还是尽了全力的。从人员组织到现场抢险,都还是做得很到位的嘛。如果,……咹,如果能挺过昨晚,你们不也就能保住大堤了?今年的防汛啦,有个特点。上面说了嘛,这是次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咹。”朱乡长正了正身子,左手捂着茶杯,夹烟的右手打着手势,“所以这次没有守住大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破圩的也不是你们一处嘛。是不是?”朱乡长用眼瞅瞅刘大福,又瞅瞅村长文书。

“那是,那是。”

仨人忙不迭地点头,脸上便都恢复了活力。

“十多天来,你们给乡里扛了不少担子,分了不少忧。领导还是清楚的嘛。是不是?咹,在这百年不遇的大洪汛中,你们能抗住十几天,这已经就是奇迹!同志们,”朱乡长将烟蒂摁灭,又习惯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这就是成绩嘛!咹。我们的党,是个实事求是的党。是成绩就要给予肯定嘛。”

“啪啪啪。”

  仨人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齐声感激:“谢谢领导对我们工作的肯定。谢谢领导!”

  “但是,咹……”朱乡长又看看他们仨,“成绩需要肯定,错误也需要指正。咹,这次破圩,你们最大的失误是没有及时组织低洼处村民疏散。洪水冲毁房屋也就罢了,房子是搬不走的,对吧?但人是可以转移的嘛!”朱乡长情绪又激动起来,“你们不该因为这个而死了两个村民嘛!”
  “乡长,是一个人。”刘大福立即轻声更正。

  “怎么是一个人?”朱乡长惊讶,同时拿眼瞅着村长。

  “哦,是这样,乡长。有一个是村民周勇的六岁女儿,是跟在她父母身边,破圩时跑不及被洪水冲走的。”

  “这么说只死了一个人。真是的,你怎么早不说清楚嘛。”朱乡长白了村长一眼,“一提到人命,我的头就大了。唉,这年头,官是不好当的,是要负责任的!”朱乡长又敲了敲桌面,“也是,现在的村民安全意识就是低!你看看,你抗洪带着女儿干什么嘛,真是的。这下女儿没了,你说,你怪谁?!”

  “就是,就是。”趁着这空档,刘大福给朱乡长递上烟,“乡长,那个村民本来也不会死的。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又是个瞎子!行动不便,而洪水上来也、也太快了点;所以……所以……”

  “哦,是吗?”朱乡长双眼一亮,“刘秘书,听见了吧?”

  “乡长,我知道。”刘秘书暧昧地笑笑。

  “嗯,”朱乡长嗯了两下,“下一步,主要是那个善后工作,一定要搞得好一点。搞得隆重一点。我们是人民的父母官,对人民就不要怕花钱嘛!”

  “我知道。我知道!”刘大福连声应诺。

  “不要让村民觉得我们干部都是吃干饭的,不要让他们有什么想法嘛。哦,对了,还有你们村那个刺头,叫什么周昌久的。”朱乡长猛然记起一个人。

  “乡长,就他多事。”

  “这个刺头!你们可得看着点。”

  “乡长,没事。他出去跑生意还没回来呢,等到他回来,可就事过境迁了。”

  “那就好,那就好。可别让人抓着了小辫子。假如有人将这件事和养蟹的事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一起捅出去,那时候只怕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知道,知道。”

“关于冲毁的房屋嘛……你们可以再多报几间。这段时间你们也够辛苦的了,花销一定也不少嘛,怎么也该留点什么吧。咹。”朱乡长冲仨人慷慨地露出笑脸,“到时候我给你们报到县里去!”

“谢谢乡长。其实您比我们都辛苦。”刘大福和村长对望一眼,两人会意一笑。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吧。不过,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是遇上我来了,要是其他的书记乡长,我看啦,”朱乡长用手指点着他们仨,“有你们受的!”

“这个我们知道。”刘大福站起来给朱乡长续了一遍茶,“乡长,谁叫您当初力排众议提携我呢。”

“哦……哈哈……你们看看,赖上了。赖上了不是。”朱乡长用手指点着刘大福哈哈大笑。

“哎呀,坐了一上午也够累的。”朱乡长笑罢,站起伸了个懒腰,又双手叉腰扭动了几下,“这段时间的工作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天也放晌了(晴的意思),难得今天有个好心情嘛。对了,听说你们这观音庙挺灵验的,环境也清静,要不我们下午也过去看看?”

“好。吃完饭,我们就去!”刘大福积极响应,他当然知道那个葫芦里装的东西。

小玉没有想到自己的庙里会来这么一群醉汉,但好歹她也算见过世面,又有村长刘大福他们作陪,在服侍他们烧完香纸后,便殷勤地将他们让进厢房,递上茶水,端上几碟素果。

朱乡长从进庙门起就嚷嚷着好,漂亮。不知他是对这雄伟的大雄宝殿啧啧称奇,还是对眼前年轻妩媚的尼姑小玉赞赏有嘉。

“如此清幽之处,要是再能摸上两圈真是人生一大快事!”许是酒精和美人的作用,朱乡长吊起了书袋。

 一听说乡长有所需求,刘大福赶紧从旁给小玉使眼色。

“乡长有此雅兴,小尼这有麻将。这就给你们拿。”小玉表现出十二分的善解人意。

朱乡长一听,呵呵,好家伙。敢情这庙里还有麻将,敢情这帮人在这远非一时半日而是早已安营扎寨。好家伙!

“哈哈,仙姑。我、只是说说而已。要玩,他们玩去;我的酒、可上来了。多了,真的多了。”朱乡长一副醉眼朦胧之态,双手乱摆,步伐开始有点凌乱,“我、得先休息休息。不玩了,不、玩了。

大伙立即领会了朱乡长的醉翁之意。

小玉也不含糊,上前搀起朱乡长,“乡长,您要是不嫌弃,小尼那张床还算干净,您就将就歇歇吧。”

“好、好。就、打扰仙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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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小玲玲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虽说屋里(一个村落的意思)许多人都参加了寻找;只有刘淑华仍不死心,整天用沙哑的嗓音哭喊着在所有的圩汊里寻来觅去。丈夫周勇紧跟在她的身后,一来他也希望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爷能开开眼让他们找回女儿的尸首,二来他担心妻子再出意外。

随着洪水的一天天消退,他们的愿望也一天天破灭;终于赵淑华不再在圩汊里到处寻觅,只是每天跑到圩堤上,痴痴地望着那长长宽阔的缺口,静静地流泪,然后在丈夫和好心人的劝导下回家。

村里第二天便给了二愣子八千元钱。

钱是文书送来的。刘大福和村长都没有出面,他们害怕二愣子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

杨队长原准备帮二愣子给瞎子娘料理后事,但二愣子横了他一眼,他便好生没趣地走了。

二愣子花二千块钱给母亲买了一付上好棺木,从里到外给母亲做了一身新,才请人将母亲送上山。

人们感到奇怪的是自始至终谁也没有看到二愣子再掉过一滴泪,送葬的人们都从山上回来了,二愣子仍直直地跪在母亲坟前。他就那么跪着,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傍晚。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人们都知道二愣子很伤心,因为二愣子是个孝子。

“咚咚咚!”

周勇刚刚给妻子揩完眼窝的泪迹,正准备给她洗脸,门响了。

自从玲玲去后,余淑华就变成了这样,整天整夜地坐在那,任凭泪水静静地流淌,头不梳脸不洗。

周勇深知妻子的痛苦就像一条记忆的小溪永无枯竭地在她心扉流淌,自己又何尝不是?深深地自责失女的苦痛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如果当时自己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是的,他只要再快一点,只要不摔那一跤,只要把雨衣扔掉——为什么当时不把雨衣扔掉,他完全可以抱回玲玲。他们一家人完全会逃过那场劫难。

这几天总有人来宽慰他们,他也希望能总有人来。他甚至请求大娘大嫂们来劝劝妻子,他害怕一个人独对悲哀中的妻子时所产生的愧疚和绝望;他无法忍受玲玲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消失。对于他和妻子而言,生活已永远停留在那个恐怖阴森的夜晚,定格在玲玲哭喊着扑向他们的那一瞬间。

作为一家之主作为男人,他竟然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他活着还能干什么?!

妻子的每一分哀伤对于他都是无尽地谴责和蹂躏。面对苦难的家庭失魄的妻子,他甚至奇怪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扎进八汊湖里。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

门只是虚掩的。由于白天晚上经常有人来看望他们,所以门栓(关)得挺晚。

周勇拉开门,“你?”

是二愣子站在门外。

“进来吧。”

“……”二愣子直直竖在那里,没有丝毫进屋的样子。

周勇知道二愣子的瞎子娘也在这场洪水中死了,眼下他们可谓是同病相怜。

“我,我……”二愣子嗫嚅了一阵,“早知道我不能救出我娘,我就该将玲玲送给你们。”

“玲玲。什么,你说什么?”周勇双手猛抓住二愣子的胳膊,瞪大双眼。

“我抱着玲玲跑了一小截(路),想送给你们……后来我想起了我娘。我得去救她。我就让玲玲顺着圩堤往前跑,我就调头……”

二愣子家下湾队是在圩堤那一端。

“玲玲在哪里?玲玲在哪里?”余淑华突然跳起来扑到门边。

“没有。没有!”周勇抱住妻子拖进屋,“没有哇!”

他号啕大哭。

二愣子到底没有进屋,他在门外默默站了一会,轻轻掩上门,转身走了。

周勇家住在罗家大屋的东头,他家的东北角便是那棵远近闻名的大枫树。

在二愣子的记忆里,儿时的罗家大屋气宇轩然,一整幢青瓦房层层叠叠,宅内围廊曲曲四通八达,天井厅堂错落有致。据说是个有钱人留下的产业,说是与罗翼祥的祖上有着几分瓜葛。但具体什么瓜葛却是二愣子这局外人所不能明了的。

后来的规划应该也是挺好的,前面是大宅院背山面湖,后面是一排排新瓦房站街而立。但最近几年兴起了盖楼房。有钱的有能力的能借的,一个个纷纷从老宅老屋搬到了后山,都竖起了小二楼。至于旧的庭院老屋,能扒的扒了能拆的拆了,除了罗翼祥和罗庆那两间摇摇欲坠的老屋还能依稀琢磨出一点江南古韵外,再也看不到一点历史的陈迹,而规划房也已寥寥无几,所剩下的便是一些本身生活尚无法周全的人家,周勇和程敬家便是。

楼房起了很多,却少了原先的质朴和美观,失却了恬静和秀美,而变得有点夹杂和狰狞。村里的老人说,这些胡拆乱建的房子,破坏了罗家大屋的风水,所以这几年罗家大屋便总是不得安宁。

随着后山楼房的逐年增多,罗家大屋很自然的分成了上屋和下屋,形成一道绝然风景。

和周勇家相反,程敬家住在罗家大屋的西边,三间土瓦房在上屋楼房的映衬下显得灰蒙破落。程敬夫妇带着两个女儿还有老母一家五口就挤在这三间土屋里。

程敬的妻子在生小女儿小梅时,正值天寒地冻,而且是在傍晚回家的路上。按照小梅妈妈后来的说法是她当时没想到会那样快就生了,她想把那只剩下一点的麦地锄完明天就不用去了,但在回来的路上,她痛得要命,捧着肚子坐在地上直喊娘。

等到程敬打着手电找去时,小梅已经出生了;小梅妈妈正脱下自己的小棉袄将血肉模糊的她放在里面。

但她们却从此为生命埋下了祸根。

小梅妈在产后便一直咳嗽,二三年后她的下身开始痉挛,最后只能卧床不起。

小梅则象一枝永远没法绽放的花朵,孱弱的身躯、寥寥的黄发从未有人见过她脸上有过红润,腊黄的皮肤染着一层焦色,走上几步便会心慌得要命,只能停下来喘上一阵。

老人说,小梅妈在生小梅时被恶鬼缠上了。但卫生所的张医生说她是产后风寒恶露;对于小梅,几年前他就建议程敬带小梅上合肥大医院瞧瞧,他怀疑小梅得的什么血症。然而,两手空空的程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来年。

来年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转机任何希望。一天天见涨的医药费告贷无门的困境,使他不得不面对妻子无休无止的咳嗽和女儿有气无力地喘息。

好在大女儿菊花大了,在罗谋源家的塑料厂每天也能挣个十来块钱以补家用;七十岁的老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完全可以帮助家里洗洗涮涮烧火做饭。

对于十三岁的小梅今年是她的本命年。前几天奶奶悄悄上江瞎子家给小梅算了一命,江瞎子说,“只怕今年难过。”奶奶的心里便泊了一块心病。

二愣子在程敬家的房前停住脚。屋外可以清晰地听到程敬妻子断断续续地咳嗽。他犹豫了,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敲门,敲开门又该说些什么。说菊花,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是孬子。

不是不是。他不是来向菊花道歉的,虽说菊花是唯一向他表露过爱意的姑娘;但二愣子有自知之明,他不配。

他用手捏了捏裤袋里一小叠钞票,那是八千块里剩下的四千六百五十三元。这个数一点不错,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数过好多遍。

老娘死了,房子没了,这笔钱对他来说作用并不大,而菊花家更需要这笔钱。

他终于敲响了薄薄的双扇门。

眼前是那张使他无限愧疚而又梦绕魂牵的俏俊脸庞,那双大大的眼睛正满腹狐疑地瞪着他,“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这、你……”二愣子想不到给他开门的竟是菊花,一时手足无措。

“谁呀,快进来呀。”菊花的爸爸程敬从房里出来,“哦,二愣子。有事吗?快进屋吧。”

菊花这才闪过一旁,让开道。二愣子便怯怯地进了门。

屋里空间不大,离门不远的地方一横一竖放着两张床铺。一张略大的床上小梅正依在被里,见他进来,朝他咧咧嘴算是打过招呼。

“里屋坐,里屋坐。”程敬往自己房里让着二愣子,实则外屋根本无处可坐。

三间屋有一间作了厨房,堂厅自然就成了两个女儿和老母的卧室,饭桌便挪到了自己的房里;平日里家里人吃饭都是就着锅台,只有年节或来人时,那张旧桌才会派上用场。

二愣子不敢多看菊花一眼,跟着程敬的身后钻进了房,未等躺在床上的菊花妈开口,先打起招呼,“大娘,身体好点了吧。”

这是二愣子第一次进菊花家,想不到菊花家比他想象中还要清苦。土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对面的那张床,床边的小木柜以及他身边的这张饭桌两条板凳,就什么都没有。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壁,几张不知哪年的年画中挤着一张木印观音像。

“好。咳、咳咳。坐,坐。”菊花妈应道。

“我是……”二愣子立在那里,他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唉,这些天,也难为你了。我们也没有时间帮你。”程敬客套道。

“不用,不用。”二愣子不知说什么好,急切中从裤袋里掏出那叠钞票一古脑塞在程敬的怀里,“这个给大娘和小梅捡药。”

“什么?这,这……二愣子,你,你这干什么!”面对一叠红彤彤的钞票,程敬被二愣子的举动弄懵了。

“我自己愿意的。”

“二愣子,你干什么?!”菊花挤进房,从爸爸怀中抢过那叠钱一边塞给二愣子一边厉声道,“我们家是穷,但我不要你可怜。你不要可怜我这孬子。”菊花哭了,恨不得将钱甩在二愣子的脸上。

“菊花,不是的不是的。真的不是的。”二愣子闪过身,双手攥住菊花的手,“我走了,我去挣钱了。我会有钱的,我会有钱的。”他一把推开菊花,从房里奔出,夺门而去。

“回来。快回来!”菊花哭着追出。

二愣子没有止步,没有回头,但他在心里已经对菊花说了。

“菊花,如果我发财了,我会回来的。如果你还未嫁,我一定要娶你。只要你愿意!”

“二愣子,我没有看错你,我没有看错你。”望着二愣子消逝的背影,菊花泪流满面。

程敬一家禁不住好一阵感慨,虽说也在担心二愣子的去处,但三间土屋里到底荡起了久违的喜气。不管这钱是作为二愣子给他们的,还是借的;面对厚厚的一沓钞票,全家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姐,姐。”小梅轻轻唤着姐姐。

“梅。”菊花在妹妹床头坐下,俯下身,“梅,我们有钱了。我们真的有钱了。”不知是喜悦还是辛酸,两行清泪滑落,“明天就让爸爸带你上合肥去检查。”菊花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真的?”小梅欣喜地勾住姐姐,“真的?姐。”

“嗯。”菊花坚定地点点头。

“咳,咳咳……”里屋,母亲的咳嗽一声重似一声。

“姐。”小梅仰起消瘦的小脸,“治不好的,让妈治吧。”声声咳嗽将幼小的她拖回到残酷的现实。

“都要治。都要治好。”菊花的泪水扑落到妹妹的脸上,“我们有钱了,我们有钱。梅,我们有四千多块!”

“小梅乖,小梅听话,明天就去看病。”奶奶从厨房进来,弯下腰用干枯的右手轻抚着小梅稀疏的黄发。

“姐,钱拿来我看看好吗?我还没看过那么多钱是什么样子呢。”

“小梅,这可不好。那是给你治病的,弄丢了可不好。”奶奶半是怜爱半是责备。

“奶奶,我……我只看一眼。真的……我还没看过那钱是什么样子呢。”小梅撒着娇央求道。

“姐去给你拿。”菊花放开小梅,给她掖了掖那床旧棉被,进了父母的房间。

女儿的对话,程敬听得是一清二楚,见菊花进屋,便又从小木柜里将刚刚收好的钱翻了出来。钱已经包在一块灰旧的手绢里。程敬将手绢拿到桌上,小心地驳开,眼前便出现了红红一叠。

“拿一张吧。”程敬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张,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一眼,递给菊花时长叹一声。

小梅双手接过钱并没有放在眼前,而是紧贴着胸脯,微眯着双眼,嘴角掀起了微笑。

“脆脆的,”她用双手不停地捻摸,又用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地嗅了嗅,“真香。”

“傻丫头,钱哪有味道(气味)。”奶奶也被小梅的语气感染了,舒展的眉目里涂抹着一丝笑意。

“就有,就有。”

“好,就有。就有。”奶奶不忍逆了她的意,附和着回到厨房里。

“快睡吧,看你那馋相。明天姐给你买两节电池?好长时间没有听你的录音机了吧。”

所谓的录音机,只是罗谋源家姑娘远惠用来学习英语的两用机。远惠去年考上了皖南医学院,临上学时将这台机子送给了小梅解闷。当时把小梅高兴得什么似的,成天捧在手上。但那电池却经不住她如此折腾,没两天就罢了工。小梅也曾想让爸爸再买两节,但姐姐说:“省点吧。两节电池一块钱,够我们家吃两个月的盐了”。小梅便只好作罢。等到爸爸奶奶姐姐不在家,又忍不住一个人偷偷拿出来,在那几个键上按来按去,听键盘跳动的脆脆声,然后带着满足的笑容将录音机好好收藏在她的枕头下。

“真的?”小梅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姐,那、那要很多钱呢。”

“没事。我们现在不是有钱了吗?”菊花将垂在胸前的粗黑大辫子甩到身后,仿佛已甩掉生活中所有的烦恼和不幸。

“姐,还是不买吧。留着给爸爸买盒烟吧。”整个罗家大屋只有爸爸去赊那四五块钱一斤的烟丝抽,小梅也从未看到爸爸买过一盒烟。哪怕是一块钱一盒的那种。

“睡吧,”菊花从小梅的手和胸脯间拿出那张钱,“咹!”

“嗯。”带着对生命的希冀对未来的憧憬,小梅甜甜地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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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夜,静静地。潮湿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黑暗中,程敬依在桌边,将烟斗含在嘴里,轻轻地吮吸。

程敬从不在房里吸烟,劣质烟丝的辛辣会加剧妻子的咳嗽。十多年来他已习惯了这种将烟丝装在烟窝,然后慢慢吮吸的方式;他感觉这挺好,既能勉强解决他的烟瘾,又能省下不少钱。他也曾试图戒烟,但当愁肠百结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抓起烟窝。

“梅子爸,明天带梅子去合肥吧。”妻子在轻咳一阵后,幽幽地开了口。

“再说吧。”程敬紧吸了几口烟窝,低声道。

“咳,咳咳……怎么、怎么又再说呢?”

“……太少了。”

“检查一下都不够?”

“不是不够。”程敬放下烟斗,走到床边,开始脱衣脱鞋。

“咳,…咳咳……咳咳咳……”

程敬连忙上前用手轻捶着妻子的后背。这样的咳嗽不止是他,连奶奶女儿们都早已习惯了,而程敬给予妻子的就只能是捶捶背。

“明天先给你吊两瓶。”

“咳咳咳……别,咳、别……”妻子终于有了一点缓和,“都这些年了,死不了。”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点钱都不够梅子的……”

“……唉,只怕……”程敬酝酿了很久,到底还是说出了那句不吉利的话,“花得再多也没用。”

“你,咳咳……你是爸爸。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妻子急了,但她害怕会让女儿听到,极力压低着嗓音,所以那声音听起来便有点嘶嘶地。

“我,你……唉!”

“求你。别管我,先救孩子吧……”也许是激动也许是一下说得太多,她又禁不住咳嗽,“好不容易有了钱,要再不给她治,她真的会死的……咳,咳咳……那时,你后悔都、都来不及呀。”妻子嘤嘤地哭泣。

“没事的。没事的。”嘴上说没事,他的心里却有着一股刀绞般疼痛。

早在张大夫建议他到大医院时就告诉过他,小梅得的应该是血液方面的病,让他们最好能确诊一下。可确诊完后又怎么办?小梅也只能回来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召唤,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治疗费;对于程敬别说想一想,连那份概念他都感到松疏和模糊,剩下的便是更加彻底地绝望。这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枉然地注视着死神露出狰狞的嘴脸一步步逼向自己的女儿,除了暗暗垂泪,便是碎心裂腑的伤痛。

没有人能体味到他的无助和无望,这一切他只能独自品尝。

“不能丢下孩子,你不能不管呀。”抽泣变成哽咽。

“我去,我明天就去。”程敬立即向妻子承诺,顺手揩了揩妻子眼窝里的泪水,“睡吧。啊,睡吧。”

四千多块钱已经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但对于家中两个中的任何一个病人,程敬知道那都是杯水车薪,倘若仅仅是几千元就能治好妻子或者女儿小梅的话,他哪怕去讨去向人磕头作揖,他也会去借的。

眼下这笔钱如果花在妻子身上,或许还能让妻子在这世上多捱几年,要是一人一半……妻子和小梅的变化只怕都不会有多大改善;如果全部给女儿……这点钱除了扔在路上,说不定连检查费都不够,到时候也只能是白扔了这些钱。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妻子和女儿他都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

“苍天啊,我程敬祖祖辈辈并没有做过半点过恶,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啊!”

程敬的泪悄悄地滑落,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鼻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妻子知道丈夫哭了。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是那种独自承担苦难,即使心里滴血也不会在人前轻哼一声的男人。做姑娘时正是看准了丈夫的这一点,才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在父母的棍棒下只身逃到他家的——那副宽阔的肩膀才是她今生唯一的依靠。

如今那肩膀越发瘦弱,脊梁已然弯曲,步伐早已凌乱,眼睛里的不屈和坚毅在岁月的煎熬里消逝殆尽,满首花白的头发下是一脸的沧桑。

是我害了他。是我和女儿拖累了他呀,他还不到五十呀。

有时候,她真后悔自己当初不该跑到他家,给丈夫带来如此多的罪孽,以至于她今生再也无法弥补无法赎回。

感谢菩萨感谢二愣子,送来这么多的钱,女儿一定会有救的;二愣子肯定是女儿命中的贵人。唉,都是自己这病给拖的,若是早就一门心思地给女儿治病,大概女儿也就早好了。她又多了一份对女儿的自责。

一想到自己的病,她的喉咙里便又涌起一股腥咸。

上午咳嗽到厉害处她竟然吐出了一口鲜血,吓得她赶紧从床头找出一块旧布在地上乱揩,然后将旧布好好地压在枕头下。她怕让奶奶丈夫或者女儿瞧见,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这点小事而惊吓了他们。但喉咙似乎成了放闸的河渠,血动不动就会奔涌而出;于是,她又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去擦那斑斑血痕;害得她一整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的。随着夜幕降临,她终于可以松下一口气——晚上菊花会在床前撒上一锹草木灰,那样即使是再吐,也不会轻易发现的。自己原先一直多是干咳,痰本不多,也怕白天来人串门不好看,所以白天也从未撒过。看来,从明天起,这草木灰也就无法间断了。

她又止不住轻咳。

她不知这秘密能隐瞒多久。一天、两天,或者说,明天就会被他们发现。

她仿佛看见了丈夫惶恐的眼神。以丈夫的秉性,丈夫会毫不犹豫地背起她奔向后街的卫生所。

她会不会花掉给女儿的那笔钱?!

她打了个冷凌。纵使花光那钱自己的病也是无济于事的,真要照这样吐下去,要不了十来天阎王就会接自己去的。但女儿怎么办?我岂不是保不了自己又要了女儿的命?

女儿还小。她的病只要有钱应该是可以治的。女儿或许就是没有调养好、身子太虚,倘若自己的病不用治了,光负担女儿的药钱丈夫一定会轻松得多,女儿也会多一分希望。

想到死,她的心中便有了一股难言的酸楚,嗓子发硬,两颗泪珠早已扑落。

她又咳,狂咳。咳得身躯弹起多高。“哇……”一口热血喷出。

“梅子妈,梅子妈。怎么啦?”程敬抽身坐起。

“没、没事。”她伏在床沿上咝咝地吸气。

“明天去吊两瓶吧。”

“睡吧。……你、睡吧。没事。”她低低地。

除了睡觉程敬真的不知还能干什么,“明天一定得给她吊两瓶。”他想。

耳听着丈夫微微的鼾声,心腑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将自己这头被子掖了掖,以免丈夫的双脚伸出被外。三四月的乡下,有着缕缕阴寒。

再也不能让丈夫在自己的身上做一点无谓地花费了。四千多块得来不易,也许丈夫好几年都还不起。她责怪自己为什么早就没有想到,早就没有想到这条路呢?

她用双手撑着身躯,拖着僵硬的下身,慢慢坐起来,右手理了理略略松散的头发,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根皮筋扎上,双手又整了整上身略显灰旧的夹袄;像忽然想起什么,她急急脱下身上的夹袄,叠了叠放在一旁,又从枕边拽出一件破旧的衬褂穿上——两个女儿都没有什么衣服,那件夹袄够她们穿上一年半载的。

她又从枕下摸出那条多年没有使用的腰带,那是条手织的线纱腰带。

她用手够着将腰带拴在苏州床的上档上,往脖子上绕一圈打上死结,胳膊柱着身子一寸寸挪到床沿,她最后看了一眼睡梦中的丈夫。

“对不起,奶奶、梅子爸、孩子,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我走了,我会在阴间保佑你们。”没有痛苦感伤,有的只是满腹的愧疚。

她将身子轻轻滑下床沿……

程敬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到这座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四周漆黑一片。山上人高的小松树密密麻麻,一股很厉的风在小松树的树尖上拨来拨去,弹奏着一首哀婉凄沧的乐曲,如诉如泣。

地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那薄雾总是在他双脚边缠来缠去,就在他心惊肉跳不知所措时,小树林里猛地钻出无数的恶鬼,一个个暴突着双目,伸长着红舌,口里不住地叫喊,“快拿钱来。快拿钱来!”一齐向他扑来。

他拔腿就逃。一边逃一边大叫,“梅子妈,快救我!”

“梅子妈,梅子妈救我。”程敬“噌”地坐起,喃喃自语。

这恶梦太可怕了!程敬惊魂未定,但他立即敏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用脚探了探床的那一头——床上是空的。

他骇然。一把拽亮电灯。

“梅子妈。梅子妈!——”他跌下床,扑在妻子冰冷的身上,泪如雨下。

“怎么啦?妈妈怎么啦?!”

菊花第一个翻身下床,几步跨进父母的房间,眼前的景象把她吓呆了,她扑倒在妈妈的身上,嚎啕大哭。

“妈,为什么呀。我们不是有钱了吗。我们有钱了哇!妈妈——”

“梅子妈,你怎么这么孬呢!”奶奶站在一边,只知道流泪,“你怎么这么孬呢!”

“妈……”小梅刚哭出一声妈便晕了过去。

“小梅!”

“梅子!”

“我苦命的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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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张大夫是罗谋安喊来的。

罗谋安四十不到。虽说只有初中文化,但脑瓜灵活,刚开始时他是跟着人家在云南贵州一带兜售塑料袋;但渐渐地他嫌那玩意太沉,挣钱太辛苦利太薄,便毅然投身到倒卖签字笔计算器验钞机的行列,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也算小有成就。罗谋安的二楼就在程敬家后山不远的地方,前面有着一个四合院,院里除了一口水井,还栽了不少桃梨李杏之类的果树。

罗谋安是刚从广州发完货回来,他从乡里(指乡政府所在地)下长途客车时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但乡里离罗家大屋足足还有十六七里的路程。罗谋安本想包一辆三轮回来,但空寂寂的大街上连鬼影都没找到一个。

也是趁着年轻气盛,想都没想,抡起牛仔包往肩上一背,便往家中赶;未曾到家门口,就听到程敬家乱作一团。

罗谋安向来是个热心人,家门都未进,便背着包闯进了程敬的家。

也多亏他来得及时。

张大夫到来时,罗家大屋的人已全都惊动了,老队长也便理所当然地主持起全局。

张大夫并没有说什么,给小梅打上吊瓶,留下几种消炎退烧之类的丸药,嘱咐让小梅多多休息,又让罗谋安送回到卫生所。

妻子的死并没有为女儿省下那四千多块钱的医药费,这怕是她在九泉之下也未想到的;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死几乎花光了二愣子送来的四千多块钱。

“梅子妈,你真孬,四千块钱留着给你治病多好。咹,你怎么能将它这样花掉呢。你怎么能忍心这么花掉哇!”

程敬痴痴地依在桌边。空空的苏州床上再也没有了妻子的身影,没有了咳嗽的屋里一下子充斥着浓浓的冷凄,泊满了阴寒。

“姐,我怕。”

灯刚拉灭,小梅就将身子蜷进了菊花的怀中,用被子紧紧蒙住脑袋。

“姐,我好怕。”她将单薄的身子紧贴着姐姐,只有听到姐姐心脏搏击的声音,闻到姐姐淡淡的体香,感受到姐姐的体温她才能踏实才会安定。

“不怕,梅梅乖。不怕。”菊花轻拍着妹妹,呢喃着,泪水恰如断了线的珍珠。

“姐,我不想死。”小梅将脑袋探出一半到被外。

“不会的,不会的。”菊花抽泣了,她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可怜的妹妹。

“梅子,不准说那不吉利的话。”奶奶在床上低喝道。

“奶奶。”小梅终于将整个脑袋伸出被外,“我真不想死,我怕。”

“别说了,小梅。”菊花紧搂着妹妹,泪花涂面;她已明显的感到妹妹那单薄的身子正瑟瑟地抖动。

“姐,我会看不到奶奶爸爸,看不到所有人……奶奶,地下是不是也这么黑?姐姐,恶鬼欺负我怎么办?会不会抓我去下油锅?我可跑不快呀。”

“不会的。梅,真的不会的!”菊花更加紧搂着妹妹。

“乖,梅梅不会死。奶奶死了,梅梅也不会死。”奶奶爬起床,坐到小梅的床前,轻拍着小梅,哽哽道,“我们明天就去看病。等看好了病,奶奶再给你做件新衣裳,买一个花夹子夹在头上,把我梅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奶奶,家里还有钱给我打针吗?”小梅从爸爸奶奶的言谈举止中知道家中又没有了钱。

“会有钱的,会有钱的。爸爸明天就去借钱。”程敬来到女儿床边躬着腰轻抚着小梅的头,“乖,爸爸明天就去借。”

“不用了。爸爸,真的不用了。”小梅仰起小脸,黑暗中,她仍然能辨清爸爸那头灰白的毛发。这几年,她听得最多的就是爸爸出外借钱,而每次爸爸都会一脸阴沉地回来。她知道,连两个有钱的舅舅都不借钱给爸爸,爸爸还能向谁借呢。

“爸爸会借到钱的。会的。”程敬的泪再也止不住了。

真的能借到钱吗?十几年来零零总总他已借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三万多的债务,一次两次甚至三次,所有该借的能借的他都借遍了,他还能上哪?

“别哭。爸,别哭。”小梅伸出手帮爸爸抹掉泪水,“我不会死的。我们不用借钱。真的,妈妈会保佑我们。”她也哭了。

程敬一夜未眠,天一亮他对母亲说了句,“我借钱去。”便拉开门走了。

出门一拐弯,向上走几步,就是罗谋安的砖瓦围墙。围墙上的大门紧闭。程敬知道自己出门多少有点早,虽说乡下人勤劳,但天刚亮就开门的确实不多,尤其是现在差不多每户每家只剩下老人小孩。

上了门前的二级台阶,准备举手敲门时,他又顿住了。

这些年,谋安给他们家的帮助太多了,光现金就有三四千;但程敬已是山穷水尽,他无法面对女儿那份绝望的神情,无法睁着双眼看着女儿滑向死亡的地狱——这简直比他自己去死还要难受。

妻子走了,他不想再失去女儿,即使真的不能挽回女儿的生命,他也要尽自己的所有努力,帮助女儿和死神搏斗,这样他才无愧于死去的妻子,才能减轻自己心灵上的那份愧疚。

或许他的诚心会感动上苍,或许真的会出现奇迹。

“咚咚咚。”程敬终于敲响了门。

“来了来了。谁呀?”里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谋安一路小跑过来。

“大哥……”见是程敬,罗谋安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扑通!”未等罗谋安反应过来,程敬就着水泥台阶“扑通”跪下,“嘣嘣嘣”脑袋结结实实磕在谋安脚下的水泥门坎上。

“求求你,再救救我家小梅!”他的泪下来了,不知是惭愧羞辱还是悲伤,仰起面时,头上已渗出丝丝鲜血。

“这,大哥,快起来。梅子怎么啦?”谋安慌忙扯起程敬,急切地问。

“没怎样。求求你,再帮我一次,救救她。我会还你的,真的会还的。”程敬双腿一曲,又要跪下去。

谋安一把抱住他的整个身子。

“大哥,不就是借钱吗?用得着这样?”他低吼着,“来,进屋。进屋说。”他将程敬拖进院,拉到堂厅,抽出椅子按着程敬坐下。

“巧珍,沏点茶水。”他朝楼上喊。

“不用了,不用了。”程敬连忙欠身。

“谁呀?”巧珍一边下楼一边扣着外衣纽扣。

“是我。”程敬喏喏应道。

“大哥啊。有事吗?哎哟,你额头怎么啦?”巧珍惊呼。

“我……”

“上楼在我的西服兜里还有一千二百块钱,都拿来给大哥。”谋安朝妻子努努嘴。

“要那么多钱,大哥有事吗?”一千二百元钱在农村可不是小数目,虽说自家并不缺那点钱,但一来二去,程敬已经从家中拿走不少了。这些钱说是借,但她和丈夫心里都明白,只能是白送。以前借钱还是三百五百,这次一下便是一千二百块。对于整天盘算着老母鸡多下几个蛋的持家妇女,心地再善良再慷慨,心里也是疼的。

“小梅的病也该要治治了。”谋安解释。

“……儿子下星期学校还得交钱,要不要留二百?”

“哪那多废话!”谋安冲着妻子一瞪眼睛。

“我也只是说说。”巧珍感到相当委屈,“儿子下星期要钱我可不管。”说是说,还是转身上了楼。

“用不了那么多,用不了那么多。”程敬害怕他们会因为自己的事儿争吵,自己欠他们一家太多,倘若再因为这件事……

“都在这。”巧珍咚咚咚下了楼,将一小叠钱交到谋安手中。

谋安数了数,确信妻子没有扣下一分后,塞到程敬手中。

“大哥,先花着吧。”

“这……谢谢了,谢谢了。”他止不住直作揖。

“这点钱……唉!”谋安也深叹一口气。

“谢谢弟媳妇。来世我们作牛作马都会报答你们。”

“不用了。”到底是女人,一想到他家的处境,心中便酸酸的,“还是快点给小梅去看看吧。”

看着程敬出了院门,巧珍轻轻捅了一下丈夫,“她那病还能治吗?”

罗谋安没有回答,阴沉着脸白了她一眼。

程敬的第二站是罗贻强家,罗贻强是罗家大屋最有钱的主。三层琉璃瓦的楼房飞檐翘首铜铃振振,有朱雀展翅四角,屋脊上更有双龙夺珠。罗贻强家的庭院也比谋安家的院子要大要深,院墙上同样琉璃起脊,于正前方耸一高大门斗,门斗前有八级台阶,阶上有宽大的缓台,两只气宇轩然的石狮眈眈相向,门斗上悬一块长一米有八宽二尺有四的樟木牌匾,上有二个镏金草书:罗宅。当然,这罗宅只是他罗贻强的罗宅,可不是罗家大屋的罗宅。

门斗下,两扇厚重的黄檀大门打满了泡丁,中间镶有两只兽面铜环。

程敬以前从未好好打量过这幢建筑,总有种不敢仰视的感觉,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进去看看;但现在他来了,却不是为了观赏而是告贷——都说罗贻强办了好几家塑料厂,赚了几百万的家私,看这般光景自然不虚。

程敬将那门环磕击了好一阵,罗贻强的妻子才从屋里出来,拉开院门。

“哟,那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她睁圆双眼将程敬上上下下透视个够,连声惊哟。

“我……我……”程敬晾在那里竟不知如果开口。

“进屋吧。”罗贻强妻子兀自转过身算是放行。。

罗贻强的妻子姓程叫爱珍,生育一男一女。遗憾地是一对儿女并不怎么机灵,大女儿有时也能说句明白话,但儿子却很难差强人意,除了涎着口水整天傻笑,似乎再也不能跟你说说其他了;三十多岁的人连老婆都未讨上。但罗贻强不急,因为他有钱。在他眼里,有钱就能办他想办的任何一件事。

程爱珍算来和程敬是一个辈分,五十六七的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于不再风里来雨里去的,身腰粗了脖子短了,皮肤看来也白了许多,所以那条粗粗的黄金项链便尤其醒目,随着屁股的扭动,两只金叶耳坠便一跳一跳地荡来荡去。

堂厅里黑黑矮胖的罗贻强正窝在长长的真皮沙发上抖搂着二郎腿,用那只戴有两个大黄金方戒和一个大猫眼绿的手指夹着香烟,悠闲地吸着,欧式大理石雕花的茶几上放着几个托盘,托盘里有苹果香蕉葡萄和一些花花绿绿叫不出名的糖果。

背投彩电墙般立着,彩电里的人无论是大小还是色彩都跟真的似的,彩电的两旁是两对大小高低不一的柱状音响,两只麦克风就搁在DVD上。

堂厅的正上方是一张大八仙桌。八张红木雕花椅摆放得相当整齐,再上面是一个长长的红木香案,赵公元帅笑咪咪地端坐在上面,双手捧着一个大元宝,三牲齐全果品皆备,中间有三脚铭文铜鼎奉香。天棚上有一盏八头水晶吊灯,乳白色大理石地面光彩照人。

程敬迟疑了一下,到底进了屋。

罗贻强用眼夹了一下程敬,左手抓起大理石茶几上的遥控器闭了电视,又将遥控器扔回茶几。

“大哥……”程敬隔着茶几“扑通”跪下。

“嗳,嗳……起来,起来。”罗贻强感到有点突然,用手挥了挥。

“嗳,你这人,怎么啦?大清早的。嗟,真是的,也不怕触了霉头。”程爱珍气鼓鼓地白了程敬一眼,一扭屁股挤到丈夫身边坐下,“起来吧。嗟。嗟。真丢人!”

“嘣嘣嘣!”程敬二话未说,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那血便一丝一缕地蠕动。

“哟,你别吓我们。别吓我们。”程爱珍害怕得直往丈夫怀里贴。

“呵呵,有意思。”罗贻强将一双粗短的大腿架在茶几上,仰着身子腆起肚皮,“有意思。程敬呀,你借钱可真是借出门道来了。啊。”他将头拧向程爱珍,“你看看,现在改磕头了。”

“借钱?不会吧。你不是对人说穷死也不上我家借钱吗?嗟,嗟。真是的,不(来)借就不(来)借,谁欠你似的。”

“大哥大嫂,求你们,救救我家小梅。”程敬又嘣嘣嘣连磕了三个响头,地面上立即就呈现出斑斑血迹。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你把这地面弄的。哎哟,作孽呀,我们家可是连鸡都不杀一只的呀。”

“人家乐意,你就让他磕吧。”罗贻强索性将双手枕在脑后,两眼向天。

“程敬呀,其实你早就该料到今天。可你竟然蠢到看不起我的地步!我是谁?我是罗贻强。”罗贻强收回双脚,立正了身板,“在这十里八乡,我一跺脚地都会发颤。”他整了整笔挺的西服,“从乡里到村上,有谁敢不给我面子?!”

“就是!”程爱珍依在丈夫的肩上,神色中夹杂着那种少女才有的娇羞。

“嘿嘿,呵呵。好玩,好玩。”程爱珍的傻子儿子从里屋出来,对着程敬左看看右相相,“我也来,我也来。”

“扑通!”他也双脚跪下。

“给他扶上楼!”罗贻强动了动肩膀。

“谁叫你跪的。你这个短命的,还不给我起来上楼去!”程爱珍起身过去,一面扯起傻儿子一面还不忘瞪一眼程敬——那意思很明显——教坏了他的傻儿子。

“奶奶,奶奶。”程爱珍的傻儿子爬起来,伸手便在母亲的胸前乱摸。

“你这个短命的,挨千刀的。你说你来干什么!”程爱珍重重打了一下傻儿子的双手。但除了她的傻子儿子谁都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奶奶,我要奶奶。”

“没出息的东西!赶明儿老娘给你买上三个五个!”

“我罗贻强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等到妻子儿子上了楼,罗贻强又开了口,“我也是穷苦出身的嘛。想当年,啊。我分家时,连筷子碗都没有一双,是你妈妈给了我两双筷子碗嘛。有一年,捉小猪,上张屋张国富家去赊;他不给,还是你担保的嘛。”

“大哥,就这点小事,你别记在心里。”程敬仍跪在地上,微低着头,额上的血迹已渐渐凝固。

“我能忘吗?”罗贻强一摊双手,“我也知道你这些年日子不好过。怎讲呢,我这几年也还可以嘛。你是知道的,我就这么个儿子,这么大的家产,谁家不动心?但我和我家爱珍还就相中了你们家的菊花。你们倒好,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你说,你们当初要答应了这门亲事,你还至于成天把头磕成这样?

“我能不给你老婆孩子治病?我就豁出去了,给你们一百万,二百万,能治不好你们家的病?

“程敬呀,按理吗我也不能说你,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干涉,但你也要想想,这多年你混出个什么名堂?和人家较劲,你得要有本钱,你有吗?一年内你家吃过几次肉?这烟,你抽过?闻过?”他拿起茶几上的小熊猫香烟向程敬抖抖,又重重地扔在茶几上。

程敬跪在那里,禁不住微微颤抖。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那种原始的冲动,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我来是借钱的,是来借钱的。我一定要给小梅治病。”

“你说你还有什么?你也不想一想,你一个大男人,救不了老婆养不了女儿,连给她们吃好一点穿好一点都不能,还连累你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我都为你感到丢人!”

程敬用上唇紧紧咬住下唇,拳头死命地攥着。

“倘若是我,自己没有本领就不要逞能,好歹还有个女儿;但你偏不。就像你家菊花是个公主。嗯,现在呢?老婆没了,女儿躺在床上,着急了,想起我们了?

“程敬呀,你叫我们说什么好!……亲事不成也就罢了,可我好心让菊花到我那做工,你就不答应。我们会吃了她?

“不答应也就不答应。我也不是找不着人,要知道这年头两条腿的狗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她也不是只为我家挣钱嘛。可你却偏偏让她上了罗谋源狗杂种那,你说,你这不是成心打我的脸吗?你说你让我怎么借钱给你?!”

“求求你。求求你。”程敬已失却了思维,没有了羞辱和愤慨,只是机械地乞求。

“借钱嘛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是你来借,得菊花来。她来了,我自然借给她。

“当然了,大清早的,我也不会白让你磕几个头。哪一年我们家都不会少给要饭的,何况是本屋里的人,以前你也还帮过我。我嘛,也希望自己多积点阴德的。”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程敬忙不迭地称谢。

“别谢了,拿着赶紧去下家吧。”罗贻强从裤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丢在程敬的膝边。

“你——!”程敬被激怒了。

“怎么?嫌少?嫌少就别拿!你尽管走好了。”罗贻强向程敬轻蔑地撇撇手。

程敬到底没有跳起来,他盯着那枚钢蹦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将它小心地拾起来,攥在手心。

“谢谢。”他低垂着眼帘,用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吃力地爬起来。

“这就是了。装起来,别把它弄丢了。”

“菊花,菊花,快过去看看。”

同厂的小姐妹从门外进来,一把拖起刚刚上班的菊花就往厂办公室跑。

办公室其实只是罗谋源自家楼房的堂厅,罗谋源只是在大门外挂了一个牌子。罗谋源家也是一个偌大的院子,院子的两旁都盖有三间大瓦房,那便是罗谋源的塑料厂。三四十小姑娘早晚两班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

菊花今天是白班,也就是早上七点上班到晚上七点下班。

菊花被同伴拖着,刚一出门就望见堂厅里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扑进堂厅。

“爸爸,你怎么啦?”她想拉起爸爸却发现了爸爸额上的伤痕。

“爸,到底怎么啦?”菊花急得要哭,“你头上怎么啦?”

“你来得正好。你爸爸要向我借钱给小梅治病。菊花,你也知道,塑料厂现在连周转都相当困难,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我跟你爸解释了半天,他就是不听,拉他又不肯起来。你说……”罗谋源似乎很无奈。

“爸,起来吧。我们回家。”泪悄悄在菊花的脸庞滑落,她跪在爸爸的面前,用手轻轻揩拭着爸爸额上的伤痕,“我们回家吧。咹。”她努力地想搀扶起爸爸,但程敬仿佛只是一尊铁铸的雕塑,牢牢地焊在水泥地面上。

“爸——”菊花双手蒙住自己的脸庞——她实在无法面对沧桑的爸爸。

“伯伯,我这有十五块钱,你拿着吧!”小姐妹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从裤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票塞到程敬的怀里,“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唉,这……美华,美华——”罗谋源面子上挂不住了 ,急得团团转直搓着双手朝楼上喊。

“嚎什么嚎!大清早的。”美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扫帚,不情愿地下了楼。

“哟——他大伯,你这是怎么啦?大清早的,你这头磕得不明不白地。今年啦,可是我家谋源本命年。我看你还是赶紧起来吧,别咒了我们家谋源。”

“去拿两百块钱啦!”谋源十分恼火却又不敢过于显露。

“嗯,天下哪有只借不还的钱。”美华嗯嗯着,半天就是不动荡。

“快点呀。”门外已聚集着好几个厂里的小姑娘。

“看什么看。还不去干活!”美华朝着门外吼。

姑娘们推推搡搡地散了。

“我可说好了,这两百块钱算是菊花的工钱,我们先支给你们。”美华从围裙下掏出一沓钱抽出两张撇到程敬怀中,“真是的。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谁家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真是的。不是我大清早咒你们,就你们家梅子,别说没钱,有钱只怕也白塔。”

“爸,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吧。”

菊花拿起钱搀起爸爸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小姐妹立即拢了过来。

“伯伯,这是我的二十。”

“我的八块。”

“我的十块。”

“伯伯,对不起,我只有三块多钱。”

“这是我的。”

“我的。”

……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程敬“扑通”跪下,脑袋砰砰地磕在坚实的砖石地面上,憋了一早晨的眼泪夺眶而出。

几片零落的桃花瓣映衬着点点血迹,在早晨的阳光下分外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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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14 9: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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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程敬磕头告贷的消息很快便在罗家大屋传开了。

吃过早饭,老队长一边吸烟一边同老伴商量:“家里还有多少钱?”

“我去看看。”老伴放下手中的粥碗,进了卧室,一会儿出来。

“还有二百一十多。有事吗?”老伴试探性地问。

“看来程敬这回是铁着心要替小梅治病。”

“还能治吗?”

“一张臭嘴!”老队长不满地骂了老伴一句,“吃完饭送二百过去。还有,女婿送来的中华鳖精也给拿过去。”

“钱我送过去,那中华鳖精你还是留着喝吧,姑爷说那东西挺贵的。”

“贵什么贵?叫你送去你就送去。”老队长习惯性地瞪起眼睛。

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过重,老队长便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

“谋舍谋智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打电话回来?”

谋舍是老队长的大儿子,谋智是老队长的小儿子。大儿子谋舍三十五岁,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一,一个七岁。小儿子谋智二十六岁,生有一女,只有五岁。

谋舍和谋智都在天津从事木工装修,由于这几年包了点零星工程,挣了一点小钱,混得还可以,便将老婆孩子一古脑带了过去,替他们在工地做做饭洗洗衣什么的。

谋舍的两个儿子都在那里上了小学。

老队长原以为城里上学也和乡下差不多,一学期要收二三百元钱的学杂费,再贵也不能贵到哪了——都顶天了还能贵到哪。没成想两个孙子除了学费还多花了一万六千元的择校费。

择校费他不懂,但那一万六千块钱却让他心疼得几天没睡好觉。

怪不得人家说城里读书贵。好家伙,连小学都得多花那么多的钱,还有初中高中大学,那书还能念吗?一万六千块得卖多少稻子!就家中那两亩薄田,一年整不出三千斤粮食,这不吃不喝得攒多少年?

“败家子,败家子。”

但两个孙子却异常兴奋,他们都说城里好。要啥有啥,那灯整夜整夜地亮着,再晚都能看见道,还有那好吃的冰淇淋;他们还说等暑假了也让爷爷奶奶去城里瞧瞧。所以老队长也便有了一点平衡——既然孙子们欢喜,那钱花也便花了。

“你管他们打不打电话。想孙子了吧?”

“想孙子?想他们做什么。倒是想看看我的孙女儿,乖乖,一定又长高了不少。”老队长咂咂嘴。

“这才多长时间没见?”老伴开始收拾饭桌。

“对了,过两天要是打电话回来,记着提醒一下她们,如果人不回来就赶紧搞个尿检证明。”

“不还早吗?”

“早甚么早?等到计生委下来就迟了。哪年不是这样,你忘了?”

“这计生委也是的,也不打个招呼,说下来就下来,跟土匪似的。”

“瞎说什么呀,真是多话。他要(如果)不打突击能罚着钱?”

周昌久回来了。

周昌久八三年就开始跑塑料合同了。刚开始时,业务还不错,很快便将祖上的两间破土基屋换成了六开间的大瓦房;但随着境况日下,到底没有再将那六间瓦屋换成别人家那样的高楼。

周昌久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周睿二十二岁,是西南大学法律系二年级学生。小儿子周敏十八岁,在县一中读书,今年准备高考。罗家大屋和他同届同班的还有罗谋安的儿子罗航,罗谋斌的女儿罗思,罗贻高的女儿罗颖颖。

周昌久的父亲周老先生是个饱学之士,满腹经纶,教过私塾,做过朝奉(记账的),在这方圆十几里也是小有名气。周家的堂厅里就供有一张老先生的画像。画像上的老先生一把白花银须,一副老花眼镜后的双眼却能洞彻你的灵魂。从来都没有人在那画像前停留过三分钟,就是因为那双逼人的眼睛。按周昌久说,那是因为人已不洁,恢复了过多的兽性。

或尔是得了老父的遗传,或尔是受了老父的熏陶,周昌久骨髓和灵魂里便浸透着一种侠义柔情,一种舍我其谁的壮志情怀。为人办事替人出头似乎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义务,义不容辞的职责。读法律的儿子形容老爸为唐吉珂德式的人物——不问成败,只管战斗。

刚进村子,周昌久便从空气中嗅出一种不祥。

周昌久一向很得意自己的敏感性。他敏锐的目光能够捕捉到空气中最飘渺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最轻微的波动。红旗圩的破圩周昌久并不感到意外,这两年他一直就红旗圩承包中存在的诸多问题不停地向乡里县里各个部门反应,但乡里县里除了推来推去,就是没有一个人来管一下问一声。在周昌久看来,红旗圩其实早破了。

但小玲玲和二愣娘的死却使他义愤填膺。

“这帮王八蛋!”

如果刘大福当时在圩堤上,只要及时组织及时疏散,是不可能出现两条人命的。

无论是小玲玲还是二愣娘,她们的死刘大福不论是作为当晚值班人员还是村委书记,都是罪责难逃!

他没有想到自己出门才二十几天,罗家大屋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每一件都足以使人肝肠寸断黯然神伤。小玲玲死了,死得连尸首都没找到。那个扎两个小麻雀辫,只要他一回来便绕着他膝前身后奔来跳去的小丫头,就这样从他的视野里淡去了,像一缕青霞在空气里消逝得无影无踪。程敬的妻子仅仅因为想将二愣子送来的四千块钱留给女儿吃药治病,默默地割舍了和老母丈夫女儿浓浓的亲情,甘愿赴地狱受轮回之苦凄厉之情;但轮回之苦凄厉之情也无法赢得上苍的垂青——上苍已离她而去——她的死几乎花光了她以生命为代价以爱为筹码留下的四千块钱;到如今,她的丈夫仍然在那现实的魔网里苦苦挣扎匍匐而行,到了需要磨折自尊不惜屈膝奴颜去借钱的地步!

难道这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自己必须去看看小梅,看看周勇淑华夫妇。

“痛吗”小梅用手轻触着爸爸额上的伤痕。

程敬缓缓摇头,他原想破釜沉舟却难能背水一战。如果不是谋安鼎力……泪不由自主地流下,一千多元的结果里他看见魔鬼的窃笑,他品味的已是彻底地绝望。

“爸爸,别哭……别哭,我没事的。”小梅踮着脚用衣袖去擦爸爸的眼窝,“我不会死的。真的。”

“梅呀,让爸爸再想办法吧。啊。”奶奶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

还能有什么办法?在奶奶的思维里孙女小梅已经在她的视野里渐行渐远;而她除了抹眼泪剩下的仍是抹眼泪。

再善意的谎言,说多了也是一种罪孽。奶奶不忍去看小梅,无法面对那孱弱的身躯, 那已不是悲怆而是煎熬。她钻进厨房嘤嘤地哭泣,“老天啊,你为什么不放过我的梅梅,把我带走呀。”

“爸,我……上班了。”菊花哭着逃出家门。

菊花没有去上班,她径直到了罗贻强家。

菊花已经大了,她要站起来和爸爸一起分担家庭的压力。再也不能让可怜的爸爸一个人独自承担全部的重负,再也不能让爸爸生活在忧虑屈辱的天空里。她要帮爸爸借到一笔钱,留下自己可怜而又可爱的妹妹。她清楚爸爸借到的那点钱对于病重的妹妹起不了任何作用;真要想治好妹妹的病那一定是个不小的数目。也许八万,也许十万。而这么多的钱只有罗贻强能借给她。

罗贻强想不到这么快小丫头就来了,胖胖的嘴角露出一丝奸笑。

“是你爸爸让你来的?”未等菊花开口,他问道。

“是我自己来的。我爸爸不知道这件事。”菊花站在他面前多少有点不自在。

“来借钱?”罗贻强微眯着眼。又将两条粗壮的脚放在茶几上。

“我要借十万!”

“十万……不是开玩笑吧!”罗贻强打了个激灵,一下收回了脚。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只要你借给我十万,我就答应嫁给你儿子!”菊花口气铁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呵呵。”罗贻强又仰面躺在沙发里,“其实嘛,十万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你可要想明白了。”

“没有什么不明白。”

“你不怕你奶奶爸爸不同意?不怕人家说闲话?”

“我是大人,我会自己作主!”

“好!菊花就是菊花!”罗贻强直起腰板,“不过,我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立下一个字据。而且,这钱吗……我也不能一次全给你。”罗贻强慢条斯理。

“那你说怎么办?”菊花来时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借到钱,现在见有了可能,便显得有点迫切。

“不要急嘛,咹。”罗贻强冷冷道,“首先嘛,你得立个字据。我罗贻强不是善人,我借钱给你是以你嫁到我们家为条件的;如果借钱后你反悔了,就是说钱给你后你后悔了;你就得还我二十万!”

“二十万?”

“当然,你可以不借嘛。只要想借钱,那就得嫁到我们家。”罗贻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借!”

“其次,钱我分两次给你。立完字据后我给你一万,其余九万等你嫁到我家再给你。”

“那不行!”菊花说得斩钉截铁。

“菊花呀,你别这不行那不行。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求我借钱。如果你觉得不高兴觉得委屈――你可以走嘛。不过,我的话吗也没有说完。婚期我不会给你拖得太久。你母亲刚刚去世,你要是愿意借钱,在热孝里就给你们把婚事办了,所以你根本就不用担心,那九万块很快就会有的。你说呢?”罗贻强斜睨着眼端详着菊花。

菊花已无话可说。

“要是同意的话,你先回去。我这就起草一个字据,明天只要你一签字,我便带你上乡里信用社取钱,你便可以去救你的妹妹了。当然喽,我也得跟家里商量商量。十万块,说少也不少,是不是?”

“我明天来!”为了妹妹为了家,不管前面是火坑还是炼狱,菊花都别无选择。


责任 道义 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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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3 9: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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