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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乡村悲情连载《苍生之灵》-原名《乡村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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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快给我钱!”来人戴着一顶破草帽,靠在门上不住声地喊。

  “哥!……”罗婷扑上去。

“别过来!”来人“噌”地从怀中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擎在手中,“别过来!我只要钱。我得马上走!我上南方。”

  “小凯,别乱来!”罗谋贵压低嗓音喊。

  罗婷骤然止住身形,退到了一边,惊恐地望着哥哥。

  “你不该跑出来。”罗谋贵自己也没有想到说出的话竟如此充满柔情。他干咳了一声,“自己回去吧!”

  “回去?回到那个鬼地方?”罗凯瞪大着双眼,“你是不是认为那地方管吃管喝还管住才送我去的?”

  “那、那不也是为你好。”罗谋贵显得有点气短。

  他的内心真的希望儿子能从此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但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说他对呢?

  “嘿嘿,谢谢了。”罗凯诘诘怪笑,“知道不知道牢房里关的都是什么人?都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我算什么?!不就是偷只鸡摸只狗么?能用得着你这么狠心将我送进去?”罗凯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他极力抑制住那份痛楚,“我他妈的进去都被人家笑话!他们谁也不相信,谁也瞧不起我这点出息。他们嘲笑我、打骂我,你看看这头上……”罗凯一把揪下那顶破草帽,露出自己光光的脑袋。脑袋上赫然有条长长的伤疤,“我给他们干最脏最累最重的活,象狗那样为他们服务,你们谁知道?!”

  “哥……”罗婷哭了,她在为哥哥可怜。

“我现在逃了出来,我要钱。我要去干一番大事业!我要让他们瞧瞧!”罗凯将手中的菜刀舞了一个刀花,眼里露出凶光。

“我真的没钱!”面对儿子满含凶光的双眼和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罗谋贵竟打了一个惊寒。

自己真的错了。监狱没有改造好儿子,而是在儿子的背后又推了一把,让儿子跌进了罪恶的深渊,万劫不复。

“妈妈呢?婷婷,快喊妈妈来,让她给我弄点钱!”罗凯显得尤为急躁,恨不能去求妹妹了。

“哥,”犹如打开酸楚的闸门,罗婷的眼泪顷刻而出绵绵不绝,“妈妈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走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这,”罗凯傻了,原指望母亲在家能帮他一把,好歹他能讨个盘缠逃到南方去。现在看来这样的愿望已然泡汤。

“他又打妈妈了?”

“……嗯!”

“你这个王八蛋!”罗凯跳了起来,手中的菜刀呼呼有声。

“哥哥,哥哥……”婷婷一下子抱住了哥哥。

罗凯没有真的扑过来,他知道现在他还远远不是那个人的对手,真要是打将起来,说不准自己又得回到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除了打人,你还能有什么能耐?除了把儿子往大牢里送,你还能有什么本事?!”

“住口!”罗谋贵一拍桌子差点蹦起来,还没有人敢当面和他如此叫嚣。今天他对儿子的容忍可谓是空前绝后恒古未有,这一切都源于内心的那份歉疚,源于对自己当初冲动的动摇。

“你这个狗日的,趁早给老子滚!要么去投案自首,要么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

“给我滚!马上滚!”罗谋贵跳了,咂着嘴拧着眉瞪着眼,指点着儿子。

“给我钱,我马上就走!”

“哥,快去投案吧。你是跑不掉的。”婷婷仰起泪眼,央求哥哥。

“没事,没事,妹妹。如果不是他把我送进去,象我这点事根本就算不了什么的。他们找几天,找不到人就不会再找的。但我要钱!我不能再进去,我要是再进去了,是要加刑;那帮人也会把我打死。我得走!好妹妹,你去给我找点钱吧,我以后会还你的。我加倍还你。”

“可……”

“哥哥真的会还你的,好妹妹……求求你了。”罗凯扔下菜刀双手把着妹妹哭出眼泪,“我真的不想再进去了。”

“可是,哥,我,我哪有钱啦?”

“……我走了。”罗凯一抹眼泪,轻轻推开罗婷。

“你到哪里去?!”罗谋贵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出于对儿子的关心还是愧疚。

“用不着你管!大不了再去偷一次!”

“你这个畜牲!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惦记着偷啊!”一个“偷”字再次刺激着罗谋贵的神经,他勃然大怒。

“爸,小点声。你小点声!”罗婷急得直跺脚。要是有人知道哥哥逃回了家,说不准就把哥哥给卖了。罗婷知道,现在的人,当面不说,背后想看你笑话的大有人在。

“你吼什么吼!大不了老子再进去一次!”罗凯也不甘示弱,那开门的手却顿在那,车转身,“这些年你吼,吼到了什么你!钱有了?房子盖了?还是让家里的日子过好点了?你没有!你如果有能耐,有钱给家里花,有钱给家里吃,你儿子还会去偷吗?!”

“你比比罗贻强,比比谋安。你也是个男人,你能和他们比么?你连程敬都比不上,起码人家不打他的老婆孩子!你不能老是要求你的老婆孩子怎样怎样,你为什么就不要求要求你自己?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为老婆孩子又做了什么?!

“你大义灭亲,让本不该蹲牢狱的儿子进了牢房,你的脸上光彩了?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你的老婆儿女们想一想?为什么?!”

一阵乱吼,罗凯感觉自己的心里舒服多了,他一把拉过一旁发怔的妹妹,用手擦擦妹妹脸上的泪痕,车转身猛地拉开大门。

“回来!”

儿子的话无疑似重锤敲击着他的心扉。

望着一贫如洗的家,想着不知流落到何处的老婆,看着刚刚回来又要逃亡的儿子……无论他怎么回忆也都没能记起,他对这个家作出了什么贡献?在儿子的眼里,他比程敬都不如!

罗凯浑身一震,但到底止住身。

“把门关上!”

未等罗凯反映过来,罗婷急忙跑过去,将门重新掩好。

“家里只有一点钱了……”罗谋贵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用手撑着桌面无力地坐回凳子,“丫头,把我枕头底下那个白色的手帕包拿来。”

罗婷立即小跑进了房,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旧手帕的小方包出来,递给罗谋贵。

罗谋贵就着桌子打开,里面便是一小叠大小不一的钞票。

“这是一百五十二块三毛,还是春上卖油菜籽剩下的……原来准备等双抢卖完稻子给丫头凑足下半年学费的。”

“爸……”罗婷看着那钱,叫了一声。

“丫头,就给你哥拿去逃命吧。学费钱,等稻子熟了,爸爸再给你攒。”

“可……爸爸,我们就不找妈妈了吗?妈妈也许是去了外婆家。”

“爸爸走着去!以前爸爸挑着担子不都是走着去的?”罗谋贵大眼一瞪,语气便重了——他是否是嫌女儿太多事?

“拿去!赶紧给我走,走得越远越好!”罗谋贵站了起来,一甩手进了房间。

“哥,拿着快跑吧,要是让人家知道了那就麻烦了。”

罗凯过来,一把将那钱攥在手里,就在他将钱揣进口袋的时候,他看见了妹妹那双痛苦而失落的眼睛。

他的心竟象被人撕扯了似的痛。

这可是家里的全部积蓄,是家里所有的柴米油盐酱醋的来源,是寻找妈妈的路费,是妹妹读书的希望!他不清楚这叠钞票还将承载着怎样的家庭使命。他所知道的只是这是一块灼烤的焦炭,这块焦炭距离他那尚未泯灭的天良是如此的近在咫尺!

“去找妈妈吧!”他将钱拿出来塞在妹妹的怀里,他是可怜自己的妹妹,自己也许能够逃脱出这个家庭这个社会,但妹妹不能!如果没有妈妈,妹妹的生命将会永远浸泡在没有母爱的酸楚里。

“哥,你……”

“哥也想成为一个好人,如果万一哥做不了,那就去做一个大大的坏蛋!”

说完,他拉开门,头未回,似一阵风刮出门外。

望着哥哥远逝的背影,罗婷这才想起没有问哥哥吃没吃饿不饿,这半个月来都是怎么过来的。

大约一个星期后,派出所刘所长找到了罗谋贵,说他的儿子抓到了。

“他妈的,那孬子胆子也太大了!连票都不买,捡了张废票就上了火车。结果人家一查票,便给他查到了。真是大孬子,他要有票谁去盘问他呀,真是!”

罗谋贵黯然无语,只有罗婷泪流满面。

老队长刚躺下,那蚊帐便轻拂摇曳,地面一阵沙沙声响,有一股尘埃裹着躁腥味从纱窗外涌进房间。

“嗳,来风了。”老伴拐了拐他。

“嗯。”老队长哼了一声。

“是不是要下雨了?”

“下雨不好?真是的。”

“谁说不好?!我这不也是盼着么?”老伴将身子调了调位置,“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风在夜的遮盖下,将罗家大屋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在确信没有任何阻碍和危险后,吹起了它那尖耸的号角,拉长着凄厉的声调。

呜呜地,似狼嚎,似鬼哭,似人泣!

但它并没有仅仅满足于这样的发作,它怂恿着大枫树,召集着地上的落叶四散的砂石,折下鲜嫩的枝丫,教唆它们与它一齐呼号,一齐撞击着罗家大屋的上空。

老队长起床关上所有的窗户,又将所有的电器插头都拔下,在确信没有任何安全隐患之后,又上了床。

“今晚暴雨一定不小。”

砂石不断拍打着窗玻璃,在屋顶的瓦面上打着跟斗,翻来覆去地折腾。

“千万可别再大了,再大,玉兰家那两间破屋就该被掀掉了。”

“不会吧。”老队长索性摸出一支烟点上。

一道长长的绵绵不绝的闪电从半空中扑进房里来,老俩口只感到眼前一片白光,耳听见一声惊雷,那房子和床差点都跳了起来。

“老头子!”老伴猛地扑向老队长的胸前。

“不好!”老队长一翻身便下了床,也顾不上穿鞋,一把扯起老伴。

但房子没有坚持再晃,在他们耳朵里留下一串惊天动地的音符后,便将场面交给了姗姗来迟的暴雨。

那雨开始时似乎还有点羞涩,或许它认为这个时候出来作为狂风和雷电的帮凶并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所以首先只是漫不经心地撒下几滴雨珠,但到底经受不了狂风的引诱雷电的威逼,不知是出于愤慨还是激发了它的原始本性,端出它全部的积蓄一下子扣在罗家大屋的上空。

“我日,这雷……”老队长终于明白那不是地震。他连忙甩掉了老伴的手臂。伸手去拉电灯。

电灯没有亮,兴许是线路断了。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老伴的那口气总算没有落下,用手不断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差点没把我劈死。”

老队长掏出打火机打着,将煤油灯点亮。

他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夜晚对他也是一种考验,他希望能借这瓣灯光来驱散内心的恐慌。

“睡吧。”他催促着老伴,自己却在床上去找刚才丢失的烟。

雷劈有罪人,这样的惊雷平生罕见。

老队长并不这样认为:“好人不在世,祸害一千年。”

那一年谋福爹爹(爷爷),双抢时候,正在那犁田呢,当时也打雷,他也没把那雷当回事,临到完活去卸牛轭时,一个惊雷劈过来,牛和人就再也没有起来。

谋福的爹爹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大好人,好到有要饭的来了,自己不吃也要省给别人吃。就为这事,他的后代好几年都没有抬起头来。

不知今晚这雷又会伤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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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玉兰和四个孩子挤在床上,抖作一团,一夜未曾合眼。

雨住了,两间破房到底没有被风掀走,但房里已是污水四溢,被计划生育扒开屋角的屋里瓦砾遍地。但她们终于从惊慌和恐怖中熬了出来,而没有被活埋在屋里面,真是庆幸。这或许是上苍对她们最大的恩宠了。

天刚有点蒙蒙亮,玉兰便拖着孩子们逃出门外,她知道上苍不会对她时刻眷顾,那屋随时随地都会坍塌。

经过一夜暴雨的冲刷,空气清新多了,八汊湖的恶臭也随之消失了。远望大枫树上红绫绿绸便益发醒目了。

砂石山路显得异常的整洁,吹伏的树干,折毁的树枝,层层叠叠的绿叶在晨曦中泛出晶莹,还有淙淙流淌的小溪,这一切都是那么恬静而秀美。

玉兰明白,是屋周围那些高大的树木为她们挡过了这场劫难。

老队长起了床,牙没刷脸没洗,披衣就往外跑。

昨天晚上被炸雷一惊,什么事都忘了。早晨一起床,这下可清醒了,他得赶紧上玉兰家看看,千万别大人孩子一起被埋在屋里面。 

走到半道,老队长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罗家大屋很大很乱也很杂,杂到你想到哪家去,都不知该走哪条路,该从哪儿绕。

但老队长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哪儿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他忍不住回头张了一眼。

“狗日的!”这么一张望可把老队长吓坏了。他一跺脚,也顾不上再去看玉兰一家子,抽转身就往回跑。

风雨中飘摇了近一个世纪的罗家大宅最后的一点江南古韵,在狂风暴雨的一夜淫威中就这样消失了。

这块曾经承载着罗家大屋全部的生命繁荣、喧闹和荣耀的发祥地,此刻已是断墙残垣一片狼藉。

“老爹爹,老爹爹……”老队长一边喊,一边用手去扒拉那堆瓦砾,去翻那破碎的椽子桁条。

“快救我!快救我呀!”从瓦砾椽子下面传来微弱地呼救声。

老队长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一听到下面有人说话,不由精神一振,知道罗庆还没有死,双手便加快了速度。

很快的,他便扒到一张床,那是张老式的苏州床,即使不被倒下的墙壁砸碎,那上面也已经因斑驳而破落不堪。此刻,蚊帐已撕碎,六根立柱已经折毁成几截,顶着残碎的上装倒在断墙上,床上遍是碎砖烂瓦。

“老爹爹,你在哪?你在哪?!”老队长一边飞快地扒着砖石,一边不住声地喊。

“我在这,在这里……”从床底下透出老人微弱的声音。

“老爹爹,砸坏了没有?砸坏了没有?”

“没,没、快让我出去。”

“别急,别急。马上就好。”见老人言语清楚,老队长心也便放了一半。

老队长很快便清除了床边的杂物,打横头从床底下硬拽出了罗庆。

“保住了,保住了。”老人在老队长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直起腰,扭扭头看看身子,胳膊腿什么的都没有缺,心里也便有了一丝平静,但眼前的景象立即又让他悲从心起,“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怎么地震了也没有人说一声。”一语未尽,两颗浊泪却顺着眼窝下来了。

“哪是地震,是大暴雨!”老队长搀扶着老人,趟过废墟。

说是扶,其实就是抱着走出了废墟的,或许是因为惊吓,或许是因为饥寒,还或许是因为悲伤,老人本来就单薄的身板一直抖个不停,腰板便也益发佝偻。

老人身上的汗衫短裤早已捂干,但暴雨后的清晨,失却了燥热,流淌着侵腑的阴凉。

“不是地震?!”老人愣了一下,用浑浊的眼光望望四周,终于明白了;自己赖以生存了几十年的房屋就这样成了一堆废墟,“天要灭我,天要灭我啊!”他喃喃自语。

“慢点,慢点。先上我那喝口热的。”老队长扶着罗庆,生怕一撒手他就会摔倒。

“不要我活了,老天不要我活了。”罗庆没有移步,在他眼里,一夜的风雨已经扼杀了他全部生的希望。

“先上我那儿去!我等一会儿上村里,哪怕先给您盖一间房也行。你放心,没事。真要是村里没钱盖,你就住我家也行。”

“……坏了,坏了。我的老家(棺木),我的老家……”老人终于想起了这件头等大事,他挣扎着要回去看看——那可是自己永久的归宿啊!

“人都快没了,还管那么多事?!”

老队长和罗庆都清楚,眼前的景象足以说明一切。

“还不如昨晚不躲了,还不如昨晚不躲了。”

“对了,”老队长听他说不躲了,想起一个疑问,“老爹爹,你昨晚怎么就躲到床底下了呢?知道那屋要倒?”

“哎……”老人一声哀叹。

老人也象老队长一样,在那声惊天撼地的惊雷中差点滚下床去。老人觉得身下的苏州床和床前的那个破柜子都晃了一下。不禁从心底叫了一声“不好”,连忙滚下床来,本欲夺门而逃,但又害怕地震来得太快,自己身子骨不利索,别(也许)还没到门口就被墙壁给活埋了。

好在前几年这里老是呐喊有地震,村里的大喇叭没有少教人防震知识。罗庆想了想,跑不了我就躲吧。那个破柜子是绝对不安全的,桌子只有三条腿,如果不是有一面靠着墙它早倒下了。除此而外,家中别无长物,唯一可以用来躲藏的地方,便是那张陈旧的苏州床了——也许它尚能背负那沉重地一击。

罗庆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床下面尘埃叠叠蛛网连连,一头就扎了进去,颤颤巍巍、缩作一团,不安地等待着末日的来临。

尔后,四周都被那特别尖厉的呼啸和飞沙走石所包围,也不知过不多久,就听见房盖好像响了一下,尔后就听到隔壁“轰隆”一声巨响,罗庆明显感到自己这边房屋刚摇晃了一下,就“轰……”地一声。

耳朵里一片破碎声响,柜子碎了,苏州床的上半部也碎了,所有的东西都一古脑砸在床上。尘土四溅。

“完了,完了……”一个念头迅速闪过,罗庆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等他悠悠醒来时,风已歇了雨也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死,因为他感到了冷;是冷使他渐渐醒来的。摸摸身上,全是湿漉漉的,缩在床下,他伸不开腿直不起腰。他想推开眼前的杂物,好爬出去,但他立即明白,自己所做的努力无疑是蚂蚁撼树,他只有静静地蜷在床下,等待着别人的救援。

玉兰望着三间已然无法再住的破屋,正在发怔时,宝莲远远地小跑着过来。

“都没有事吧,没有伤着吧?”说话间就来到了跟前,“昨晚老周就要过来看看,是我不放心那雷。那雷打得吓死人了。没事就好。要不,老周该骂死我了。”

宝莲弯腰左手抱起最小的丫头,右手牵着老三,“大妹,走!带着妹妹上大娘家去。”她又用眼睛挨个扫了一眼四个孩子,“这就好。都是命大福大!”她强作欢颜。

“这屋……总不能老是麻烦你们吧。”玉兰没了主意,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先别想这么多。”宝莲催促道,“看把孩子们吓得。早晨也凉。快,快让她们上我那儿呆会儿,也好暖和暖和。等吃过了早饭,让老周再想办法。”

“不用了,不用了。我,我上你们家打个电话,让她家公(外公)来接我们回去吧。”玉兰说得很无奈,眼泪忍不住便下来了。

“那也还得先上我那儿呀。快走,快走!孩子们都饿坏了。”宝莲用胳膊肘拐拐玉兰。

及至半晌午,玉兰的父亲拖着一辆平板车来了,将破屋里剩余的粮食和几件衣物装了几个编织袋扔上板车,和玉兰还有四个孩子一起拉着回家了。

周睿放假了。周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了三个同学。一个男的,二个女的,说是在暑假里他们要做一项社会调研。这项调研的具体内容就是关于八汊湖的污染问题。

宝莲对他们的什么调查研究没有任何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两个同来的姑娘。虽说对另外的一个男的并无反感,但总有点美中不足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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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

罗祥和罗泰放完牛回来,未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这种香味是很容易诱发人的生理欲望。

丝丝缕缕的香味在傍晚燥热的气息中弥漫膨胀,顺着鼻孔一直钻到兄弟俩腹沟,引来肠胃一阵阵可怕的蠕动。

罗祥罗泰都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俩人对望了一眼,又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立在那里,任凭肠胃乱鸣,一口接一口吞食着四溢的唾液,谁也没有吱声。

“哥,我们家还有钱吗?”罗泰到底忍不住,“咕噜”吞下一大口口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罗祥敌了弟弟一眼,没有言语。那意思很明显,都是弟弟嘴馋,惹得妈妈又不知问谁家借的钱,又不知到何时才能还上。

“我,我没让妈妈买。”罗泰低下头,双手将书包带绞起又放下,放下又绞起。罗祥罗泰有个习惯,喜欢将书包背在身上,抽空便能看看书。

“以后别再在妈妈面前提!”罗祥压着嗓子,“不懂事!”

“我……我……”

“罗祥罗泰?回来了,快进屋,看我给你们做了么好吃的!”珠子的语音透着兴奋。

“进屋!”罗祥跨前一步,推开半掩的门。

罗泰便像一个罪犯,龟缩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跟在哥哥身后。

“快进屋,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珠子从厨房出来,将手中的菜碗放下,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上前取下罗泰的书包。“妈妈今天让你们解解馋。”珠子笑得像一朵花。

这也是自从爸爸去后兄弟俩第一次看见妈妈笑得如此甜蜜舒畅。

罗泰也受了那份感染,大着胆子,翻眼相了一下那只菜碗。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堆着冒尖的猪肉,他只琢磨到了碗沿上一根细细翘起的骨头——妈妈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买肉,她只能买那么一丁点。

“妈,我真的不吃肉。”他仰起小脸望着妈妈,努力表现出他对那份诱惑的淡然,使劲地忍着快要流出的口水,但他到底没能忍住,为了不至于流出,也不至于让妈妈发现,他艰难地吞下了满口唾液。

“孬儿子,怎么不吃了?口水都快流下了,还净跟我争硬气。”珠子顺手在儿子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满眼涂笑,“我没买肉。”

“我不信!”罗泰大声说。

“妈,那你烧的什么这么香?”罗祥在厨房给一家三口盛饭。

珠子真的没有给两个儿子买一两肉。珠子一大早就翻出家中所有积蓄,狠狠心将一小卷钞票攥在手心就朝后街赶,但在半道上就慢了下来,渐渐地脚步也便停下了。

她终于明白将家中的全部积蓄拿去换取儿子的一顿口福多少有点不智。眼下离交粮少说还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这点钱……

手心的那点钞票便益发沉甸。

只能在两只老母鸡中二选其一。

但珠子到底没有下得手去抓。两只老母鸡可是家中的功臣,油盐酱醋以及偶尔的牙祭都全指望它们,缺一不可。

她不得不将手伸向幼小的鸡雏。是小了点,但好歹也能让两个儿子揩揩荤。

“舍不得,也没有那个钱。家里的几块钱总得留着买几勺盐吧。”珠子将罗泰的书包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我把家里的子鸡捉了一只。”

“妈,那鸡……”罗祥想说那鸡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是小了点。”珠子进了厨房,“但子鸡嫩嫩地好吃,有营养,不比那肉差。”她从锅台端起一碗熟菜(蔬菜)一碗咸菜,朝外屋喊,“罗泰,快帮你哥来端饭。”

“嗯。”罗泰小跑进去,端起两碗饭,罗祥在筷箩抽了筷子,一家人鱼贯而出,围坐在饭桌旁。

“来,快吃。快吃!”珠子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罗泰的碗中,又夹了一块放在罗祥的碗中,催促道。

罗泰迫不及待地将那一丁点鸡块塞进嘴里,一股浓郁的香酥立即充溢在整个口腔。

“妈,你怎么不吃?”碗中的鸡块不多,虽说已被妈妈分割得很小;倒是夹杂着一些大蒜的叶子。

“妈,你也吃。”见哥哥如此说,罗泰停止了咀嚼,拣起一个鸡块就往妈妈碗中送。

“你们吃,你们吃。”珠子扭身闪过,将罗泰筷子上的鸡块推到他自己的碗中,“好吃吗?”

“罗祥,吃呀。”她也不忘督促大儿子。

“嗯,好吃。”罗泰使劲地咽下口中的鸡块,用手背一揩嘴角的油沫,又忙不迭地夹起碗中的鸡块就要往嘴里送。

“妈妈还没吃呢!”罗祥瞪了弟弟一眼。

“……”罗泰最终没有将鸡块放进嘴里,他“咕咚”吞下一口口水,将筷子上的鸡块伸到母亲面前。

“吃吧吃吧。孬儿子,妈妈知道吃。”珠子将鸡块塞进罗泰的嘴里,“罗祥,吃呀。好吃。妈妈烧的好吃。”她又在碗中翻了翻,拣出好点的夹起一块放到罗祥的碗里,又挑了一块放到罗泰的碗中,“都吃,多吃点。”

尔后,她又夹起一片蒜叶放在自己的碗心,“我也吃。嗯,我也吃。”

“妈——”

“我得去看看圈中的猪,你们俩慢点吃,别卡着。”珠子夹起一夹青菜,端起碗转向后院。

“吃完这块别吃了。”珠子走后,罗祥将碗中的鸡块拨回菜碗,“妈妈一块都没吃呢。”

“那……”罗泰望望哥哥又望望碗中,“嗯……”迟疑了一下,还是夹起碗中的鸡块准备放回到菜碗。

“你吃吧。”罗祥的心中多了一股苦涩,扑闪了几下眼帘,滚下两颗泪珠。

“哥,我听话。我不吃了。”罗泰惶恐了,仿佛又做错了什么事,他急急将鸡块拨回菜碗,忙忙夹起一夹熟菜,“我吃熟菜。我能吃。”他使劲地扒着饭菜,将饭菜塞得满满一嘴,哽咽道,“我能吃。哥,我真的能吃。”满嘴的饭粒不断喷洒在饭桌上。

罗祥站起来,夹起一块鸡块放到弟弟的碗里,“吃吧。哥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可,哥,你和妈妈为什么不吃?真的好吃耶。”罗泰极力回味着那份刻骨铭心的香酥,瞪大眼睛,满腹狐疑。

“哥和妈都是大人。”

“那我也是大人!”罗泰使劲咽下米饭,一挺胸脯大声说。

“好。罗泰好样的。我们都不吃,留给妈妈吃。妈妈最辛苦,有好吃的我们得为她留着。”

“好!”得到了哥哥的表扬,罗泰平添了一种男子汉气魄。

“等哥哥长大了就给你买老多老多好吃的。”

“哥,你都说老多遍了。”

“你不相信哥哥?”

“我信。可哥哥……”

“我们拉钩。”罗祥向罗泰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罗泰伸出手指。

“耶!”拉完钩后他还不忘摆个pose。

“知道吗?哥哥有个非常大非常大的抱负。”罗祥也受了感染。

“什么是抱负?”

“就是理想。我要让您和妈妈住上楼房吃上好吃的!”罗祥的话掷地有声。

“哦——我们有好吃的了哦,有楼房了哦!”罗泰打着转蹦起多高。

“嘘——别让妈妈听见。”

“为什么?”

“到时候,我们给她一个惊喜。”

“好!”

“那我们现在比赛吃饭。”

“行!”

珠子并非真的要去看猪。她只是借故抽身到后院,好让两个儿子将那点荤菜吃了。

儿子大了,懂事了。自己在跟前他们会拉不下面子,只要自己一离开,她相信两个儿子会抵挡不住那份诱惑,要不了多久就会风扫残云。

珠子很为儿子骄傲,才十多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心疼母亲,儿子使她看到希望的同时,也使她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份。

“妈,我们吃完了。”罗祥罗泰双双抢进后院。

“吃完了?好,好!”珠子忙应声,“快进屋写作业。”

“嗯哪。”

珠子跟在儿子的屁股后面来到堂厅,正准备收拾菜碗,伸出的手却顿住了。

“你们……”

“妈,我们吃饱了。”儿子们笑着跑进房。

“妈知道了,妈知道了。”泪水从珠子的脸颊滑落。

喝了周敏送来的十滴水菊花奶奶头也不那么痛了,呼吸也顺畅多了。虽说满脑晕得像一锅粥。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浇稻子,当时并没有感觉怎么样,只是觉得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地面上的土燥味直冲肺腑,心中有点憋得慌;但这样的情景年轻时她经历多了,那时一滴汗下去都能“刺啦”一下冒出一股青烟,脚板下去就像踩在火炭上;田里的水烫得就象锅里的汤,一下去保准让你心惊肉跳。那样的日子,她也没有怎样,照常天天出工,泥里水里;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唉,真的老了。

自己这一倒下不打紧,这田里的稻子可怎么得了,还有刚刚泛青的秧苗。偏偏程敬不在家,这老天怎么就不让人活了呢。

她动了一下脑袋,希望以此来判断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很沉,从骨骼里渗出酸酸的疲乏。她在心里叹了一回,眯上双眼,好稳定一下情绪。

片刻后她睁开双眼,发现屋里有些暗淡,她琢磨着快要到傍晚了。她用手摸索着抵住墙面。

慢慢地,她竟然侧过身来,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张空空的挂着破旧蚊帐的床,那是菊花和小梅的床。自从小梅走后,菊花出嫁,那张床就一直空着。

无论是小梅还是菊花,对于奶奶还是程敬,那张床都承载着太多的苦痛;但不知为何,他们宁愿面对它时时掀起心中的伤痕,也不愿将那张床从拥挤狭小的破屋里移走。

也许在奶奶和程敬的眼里,它仍承载着两株生命,虽然那生命是如此的孱弱辛酸、充满痛楚。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尚有几声惊起的鸡鸣。

鸡该上圈了,猪也该喂了……

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她竟然“噌”地坐了起来。 眼前却陡然一片漆黑。

“咕咚”栽下床来。

隐隐间有人喊,声音很遥远,但很清晰也很熟悉。

是程敬?哎呀,是儿子回来了。

真的是程敬回来了,肩上还挑着那副担子,担子里什么也没有,手里拿着自制的铁丝钳子,胡子拉楂的,裹满风尘。

“儿子。”她鼻子一酸,哭出声来。

但程敬只是挑着担子,呆呆地立在那里。

“到家了。这回好了,到家了,没事了。”她上前拉着程敬的手,“没挣着钱没事,平平安安就好!来,快放下担子洗洗抹抹。”伸手去接儿子肩上的担子。

“我得走。”程敬轻轻推开母亲。

“你,你还上哪?”她诧异。

“我得挣钱,我得还债!”

“那也不能现在走呀,你看天都黑了,快进屋歇着。啊。”

“我得走。我得挣钱。”程敬执拗地推开母亲,头也不回地融入冥冥夜色中。

“回来,你回来!”她追在后面喊。

“奶奶——”

“谁呀?”

“是我。”

“你是谁呀?”

“奶奶,怎么把我也忘了。我是菊花呀。”

“菊花呀?哎呀,真的。菊花你怎么回来了。”她这才看清自己面前真真切切站着的就是菊花,“你没跑呀?你怎么又回来了?”

“奶奶,人家想你呗。”菊花偎在奶奶的胸前,撒着娇。

“咦,菊花呀,你妈和梅子呢?”

“奶奶,她们不是走亲戚了吗?”

“哦,哦……”奶奶不断点头,若有所悟。

“哎呀,不好。奶奶,着火了。”菊花突然花容失色。

“哪儿,哪儿着火啦?”奶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在这。就在这呀。”

“不好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呀!”奶奶猛然感到热浪扑面,眼前火光冲天,烈焰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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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着火啦,着火啦——”

“大奶奶,大奶奶,醒醒,醒醒……”

菊花奶奶撬开眼帘,屋里幽幽的,泛着昏黄的光,巧珍正俯身摇着自己。

“大奶奶,醒了?好点了吗?怎么就摔到地上了。”见她醒来,巧珍充满喜悦。

“我……”菊花奶奶这才意识到是一场梦境,心中暗叹一回,冒出两颗浊泪。

“作恶梦了吧?”巧珍轻笑,伸手从床上将菊花奶奶拔起一节,顺手将枕头塞好;从床头端起一只大碗,用汤勺在里面轻轻搅了搅,“大奶奶,是不是梦见着火了?梦反梦反,梦是反的。我听说梦见着火会交好运耶。”她用嘴吹吹汤勺,“熬了点绿豆汤,来,我喂你吃点。”

“家去吧(回家吧)…家里还有老多事,我、没事的。”菊花奶奶浑身乏力,头沉沉地,骨头缝里透着酸痛,嗓音嘶嘶地低鸣。

“有谋安和罗航在家,我落得偷点懒。大奶奶,鸡猪我都喂过了,你就安心吃几口,晚上好好地睡一觉。老队长和谋安都说了,你这是中暑了,睡一觉就好。不碍事。”

“没事,没事。麻烦大家!唉,总是拖累你们了。”

“哪里话,来,吃一点。”巧珍将匙子伸到菊花奶奶的嘴边。

“……”菊花奶奶微张开嘴。

那不是家常的绿豆汤,是巧珍特意加了瘦肉做的。菊花奶奶知道,巧珍是想借这个机会好让她填补填补身子,“巧珍呀,我们家欠你们的太多了。”

“大奶奶,别说这个,谁家没有个急难的时候。”巧珍又舀了一勺。菊花奶奶轻轻动了动脑袋。

“大奶奶,咸了?还是没烂?”

“不是,,油,油。”

“大奶奶,”巧珍笑笑,她知道菊花奶奶说的是绿豆汤油性太大,平常一惯节俭,哪里见过如此油荤,她怕吃坏了肚子,“我特地叫谋安约了点瘦的,有点肥的我还给留出来了,没多少油的。”

她又将盛了汤的汤匙凑近菊花奶奶的嘴边。

菊花奶奶只好半张开嘴,但随着绿豆汤的顺流而下,她立刻便感到腹中有股可怕的蠕动,心里便慌慌的,好像有股东西立刻就会从喉咙里喷薄而出,她使劲忍了忍,终于禁不住将头伸向床外,“喔喔”地干呕几口,一边伸出她那干枯的右手向巧珍轻摇。

“大奶奶,大奶奶”巧珍慌忙将碗放在,用手轻拍着菊花奶奶的后背。

“……没事,没……事……”菊花奶奶干呕了几下也就平息了那股汹涌,虽然心中还是那股泛腻腻的感觉,但到底没有了翻江倒海。

“这个先放这,等好点再吃。我去给你盛碗稀粥来。”巧珍将老人的胳膊塞进夹被里,又将被子轻轻掖好,“别动,我给你盛去!”

“大爹爹,出门啦?”

老队长洗嗽完毕,正要上刘大福家看看罗庆的救济款拨下来没,玉兰迎面撞了进来。老队长已经给刘大福打过几次电话,每次刘大福都是含糊其辞,所以今天他决定去堵一堵刘大福了,也好讨个清楚明白。

“啊,玉兰呀,坐!”老队长收住脚步返回桌边,“玉兰来了,倒点水出来!”他朝厨房喊。

“玉兰来了。”顷刻,老伴从厨房出来,递给玉兰一杯凉开水,“快坐。”

“大奶奶。”玉兰顾不上客套,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几口就灌了下去。

“这天大清早的就这么热”她接过玉兰手中的空杯子,顺手撩起腰间的围裙在满是汗渍的脸上擦了一把,:“我再给你倒点。”

“不用了,大奶奶。”玉兰隔着桌子在老队长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大爹爹,谋勤有电话么?”

“没有呀,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你?”老队长点着一根烟。

“这个短命的!”玉兰愤愤然。

“一个大劳力,不会有事的。”老队长宽慰她。

“这回他总该诚实了吧(意思是变好)。”老队长老伴左手拿着老队长的茶杯右手拿着一杯水一起放在桌上。

“他的死活我才不管呢。要双抢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那房子也……大奶奶,你,你说怎么过喔。”玉兰说得戚戚然。

“这天这么热,塘里也没有了水,湖里也打(抽)不上来,你就别跑了。”老队长老伴在一旁劝她,“这大远路,家里还有四个孩子,你身体也不像以前了。别在像程敬妈那样又累病了。”

老队长没吱声,抬头白了老伴一眼,他知道即使没有任何希望,玉兰也不会放弃每天的奔波,那点稻谷无疑就是她们一家的命根子。

“不跑能行么?那稻子都快……”玉兰泪便下来了,“还有秧苗……”

“稻子也就那样了,看天吧。”老队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房子在报老爹爹那间屋时,我向刘大福提了一嘴。”

“刘大福怎么讲?”老伴显得比玉兰还着急。

“怎讲?刘大福说房子又没有倒,报不了灾;就是报了,上面也不会批的。”

“这个刘大福……哎呀,我的粥开了。”老伴想损损刘大福两句,但厨房传来“噗噗”的声响,便顿住话,“哎呀”一声,连忙抢进去,照看她的粥锅去了。

“大爹爹,你说说,那屋还能不能并一下?”

“并一下?……”老队长扔掉烟蒂,“怎么并?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你怎么并?”

“你就不能好点说?”老伴从厨房回来,推了一下老队长,“玉兰这下不也是着急吗?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虽说是娘家,但也没有自家方便。”

“你知道什么?!”老队长的脖子硬了,“那砖,那瓦,哪一样撤下来还能用?”也许是感觉到玉兰在跟前,他到底放低了嗓音,“就是能用,也不是一点事情;光找人的工钱,伙食费就不是小数目。哪有?”

“是呀,玉兰,你大爹爹说得也在理。这要不少钱的,和做一幢房子差不了多少。”

“可,大奶奶……”玉兰抬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老队长的老伴。

“玉兰……咦,你眼睛怎么啦?”老队长的老伴原本想说让她在娘家先安心住下,等到谋勤回来再说,却猛然发现了玉兰一双红肿的眼睛。

“大奶奶……”一语未出,玉兰便伏在桌上咽咽地哭了。

老队长两口子对望了一眼。

“玉兰,怎么啦?”老伴轻摇着她的肩膀。

“是不是住不下去了?”老队长站起,将上身倾向玉兰。

“嗯……”玉兰伏在桌上,哭着点了点头。

“你这是么父亲?!闺女有难,回家住一阵,吃点喝点,怎么就心痛了?要往外撵了?”老伴感到心口里一口气憋得慌,“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父亲的?”

“不是我父亲……是她舅娘。我父亲都被她给气病了……”

“……这……”老伴哑言了,她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现在哪一家不是儿媳妇在当家呀,这儿媳妇要是看不顺眼的事……

也难怪,一家五口,四个正长身体的丫头,哪一个不跟那蝗虫似的,三两天也就罢了,可玉兰这样子,根本就没有一个头,她能不着急心痛嘛。

“还是回来吧。”老队长又叼上一支烟,坐回凳子上,“老来回跑也不是办法。”点上火,狠狠地吸了两口,将自己隐在那层薄薄的烟雾下。

“你大爹爹叫你回来,你就回来吧。”

“可……”

“周勇那屋子被罗庆住了,要不给你们住上正好……”老队长微眯着眼,任凭那段长长的烟灰跌落,“谋源家现在厂也不办了,倒是空出了不少房子。听美华说,要等远惠回来,收了稻子一起上山西。我看他们家也没有人收拾,这屋子要荒两年也就差不多了。等我回来过去给你说说,看能不能借给你们先住着。”

“他家可是楼房呀?”玉兰担心他们家的楼房比不得周勇家的瓦房,不一定能舍得让他们住。

“楼房更要有人收拾。况且你只住他们家偏房(厂房),帮他们照看着,对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看他们上山西不一定就能待长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老队长丢下烟屁股,“就是有,他的屋子也得卖吧,到时候凑点钱买下就是了。”

“大爹爹,我们上哪儿去凑那多钱?那得多少钱哇!”

“哎呀,你真是实心人。你大爹爹说的是你们先住进去。他要真是发大财了,到时候说不定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房子就白送给你们了呢。”老伴笑着用手拐拐玉兰。

“要是他不同意怎么办?”玉兰还是不放心。

“真不行,就在我家先住上!”老队长站了起来,“等罗庆盖了新房子,你们再搬到周勇那。”

“这……”玉兰望望老队长,望望大奶奶,“这怎么好?这怎么好?这个短命的!把我娘五个弄成讨饭的了,弄得还不如老爹爹(罗庆)了。”

“别骂了。你再骂他现在也听不见。真要搬到我家,我可就有了伴了。省得跟你大爹爹在一块,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我得上刘大福那儿去了,再晚了,又不知要上哪里才能找到他。”老队长走到门口回过头,“你就在这吃点早饭别走。等我回来就给你问去。”

“大爹爹,麻烦您了。”

罗庆这几天一直感到胸口闷闷的慌慌的,时不时还有一股隐隐的灼痛感。

那个暴雨的夜晚,自己并没有磕着碰着的,怎么就痛了呢?每天一有空他都会用手在胸前细细地按上几遍,但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许是周勇家的床铺太硬吧,自己老胳膊老腿的有点不适应。可他到底不放心,特地上张医生那里买了两帖活血止痛膏。为了不至于说出去被别人笑话,他隐瞒了胸口痛疼的事实。

“这路,一点都不好走。老了,不中用了,把腰给拧了。”他如是说。但他还是断然拒绝了张医生帮他贴上去的请求,“我就这么不能动了?!”

张医生只好宽厚地笑笑“这个老头子!”

烦心事自然不止这一点。坐在桌旁,罗庆越想气就越不顺畅,以至于他平时最喜爱的咸菜化萝卜就稀饭也勾不起他的食欲来——实则是没了胃口。

“这个曹老头,还不知是他先死我先死,就要卖给我。”

曹老头是本村琚屋的,比罗庆要小八九岁。

曹老头中年时身体一直不好,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将他拖得精疲力尽百病丛生,自知好日子不多;所以儿女一旦成人,便为自己早早准备了后事。但那时家境刚刚略有好转,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寿材割的时候便有点紧巴。但奇怪的是寿材割好后,曹老头的身板竟一天好似一天;身子壮了,脸也红润了;三个儿子挣的钱也越来越多,由此便感到美中不足,每每看到自己窄窄单薄的老家,便能生出好多感慨来,恨不得立即换个大的。但家中不可能再添一具寿材,忌讳不说,也会触了霉头。

一场暴风雨摧毁了罗庆的老家,却带给了曹老头满心希望。

没有想到的是,无论他说得天花乱坠,条件一降再降,罗庆就是不答应。

“你不睡那么小的地方,我就要睡?!什么人啦!真是的。”

叫罗庆更不放心的是救灾款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拨下来,能拨下来多少,够不够盖一间房子的……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数。有心上老队长那探探消息,想想自己这些年一直都在给乡亲们添麻烦,自己也没啥回报的,便又强按下那份焦灼。

“还是上后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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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除了美华,宝莲这伙(会)应该是罗家大屋最惬意的人了。走路干活心里都得忍不住想要哼上两句,脚步轻盈得就像踩在柔软润滑的丝绸上,看见人老远就会含笑脆脆地招呼。

女人的兴奋是很容易得到调动的,稍有一点喜色就会写在脸上,一见面又免不了要唠唠叨叨,当然这和要唠什么怎么唠已毫无瓜葛。

    “儿媳妇回家了?”

“哪一个,哪一个是的,快给我们讲讲。”

“你们呀,都别瞎说,都是周睿的同学,是来搞什么研究的。”宝莲嘴里笑着反驳,心里却也在琢磨儿子到底看上了哪一个。

昨晚,她曾喜滋滋地问过儿子,但儿子却给了她如她现在这般的搪塞。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

但她清楚,儿子心里指定藏着一个秘密,指定和其中一个女孩有着那种关系,或者说和两个人心里都有一层那个意思,只是没有最后敲定下来,借着这个机会带回家让父母参谋参谋,好给他作主。

哎呀,真要那样,宝莲可就为难了。

两个姑娘一样的娇艳动人,善解人意,虽说一个稍为丰满一个略为纤细,但都各有可爱之处,任谁宝莲都舍不得放弃,心中恨不得将两个姑娘都娶进家门。

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儿子没有给她明确的暗示,她就得通过自己的细心观察来参透那些蛛丝马迹,但任她无论如何联想都没有瞧破个中端倪。

莫不是真如儿子所说的只是搞一个研究。哎,现在的女孩,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就跟男孩子瞎疯,这要是遇上了个坏小子可咋办?

但不管如何,宝莲心里还是那个高兴。喜气在脸庞上抹上一层薄薄的淡妆后,就如同灌下了半斤老酒——这不仅是瞧着顺心舒畅,也多少说明儿子的婚姻大事还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二位如画的姑娘的到来,在罗家大屋就足以为她宝莲脸上添光加彩。

“看看,看看,这回高兴得都不知想什么了吧?什么时候办喜事,我们都去给你帮忙!”

“哪有的事。”宝莲强压着心中的喜气,“好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得回家给她们做晚饭了,有空上我家坐会。”

“去吧,去吧,缺啥小菜上我家地里拔去。”

“知道了。”

儿子们的归来使得平日寂静的屋里一下充斥了喧嚣,两个不笑不说话的女孩浑身透着无限的活力似乎要蒸腾掉这夏季的燥热;一回来就帮着宝莲择菜做饭,全没有那份大学生的矜持和娇气。

周昌久仿佛也年轻了不少。此情此景,又使他重新燃起了寄予正义的希望,那份尚未泯灭的种子又在心里蠕蠕而动,立即就要破土而出。

所以,晚饭刚吃完他便清了清嗓子,“都别忙,我找你们有点事。小敏,给哥哥姐姐的水都倒上。”

“好呢!”不管怎么说,能给两个姐姐端茶倒水,这本身就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什么事这么急。”宝莲一边收拾饭桌,一边瞅瞅丈夫,“孩子们都累了一天了,也该让他们洗洗休息了,你不嫌腻歪,人家还嫌不清爽呢……嗳,别,都放下。”宝莲连忙去拦两个姑娘收碗,“今天晚上你们就不用伸手了,赶紧先去洗去!”尔后,她又压低嗓子,透着笑“等会呀,周睿爸爸要上课了。”

“哈哈,看我。都先去洗吧,洗完后也好凉快点。不过,不是上课,不是上课哟。”周昌久很感激妻子的提醒,自己这脑袋过热的毛病是该改改了。

趁着两个女孩去冲凉,周睿和小阚将头往周昌久跟前凑了凑。

“爸,你不是要我们帮你打官司吧?”

“你小子,还真是我们老周家的种。”周昌久的语调颇为自得。

“爸,这回你又准备替谁出头?”周睿微皱着眉又将头往前凑了凑。

“老爸,你还没有玩够呀。”周敏为老爸和两个哥哥加完水,也扯着凳子坐过来。

“小孩子,别插嘴!”周昌久一瞪眼睛。

“谁小孩子,嗟,真是的。”周敏感到很伤面子,尤其是有哥哥的同学在场。

“小敏,别耽误你爸他们谈正事,来,帮我清清碗!”宝莲在厨房喊。

“谁耽误他了?!”周敏咕噜着,极不情愿地进了后厨。

“大人们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家的,掺合什么!”宝莲在厨房轻声责备。

“周伯伯,你要我们帮你什么?”小阚用手指戳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轻声问。在这之前,他就听说了不少周昌久的奇闻轶事。当然,这些都是周睿在闲谈中透露给他们的。在周睿的叙述和调侃中,他对眼前这个周伯伯的认识是诚实、执拗,还带有一种偏执,是一种不计后果缺少策略主观意识相当强烈的人。

“没有什么。到家也有二三天了,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们谈谈心,就是想和你们随便聊聊。”周昌久喝了一口茶,“也是想向你们讨教讨教。”

“爸,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周睿有点不耐烦了,坐回身形。

小阚望望周睿,又望望他老爸,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哦,你们这次是搞一个什么活动?”周昌久没有理会儿子,他转向儿子的同学。

“周伯伯,我们是在做一个调研,是关于环保方面的。”

“嗯,好,年轻人就应该做点事。你说是环保方面的?这和你们的专业对不对口呀?”周昌久斜倚在躺椅里,冷不丁看去,竟有一份导师的风范。

“这个活动是我们四个自发的,也是周睿提议的。至于和我们所学的专业……其实,周伯伯,研究环保和社会责任其实并不矛盾。再说了,在一个法治社会,,任何一项关系民生的事件都离不开法制的支持。”

“哦……”周昌久若有所思,“这么说,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的专业?”

“应该没有。”

“没有就好。社会既然离不了法制,你们就应该专注它,学好它!然后才能真正拿得起法制这件武器。”

“爸,你有么事就快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那些老古套。”周睿为老爸在同学面前以那样的口吻说出那样的话而感到不自在。

“老古套就不能讲了?!没有一个道德标准,行为规范,那社会不就乱套了?”周昌久却为儿子在他同学面前无端顶撞自己而生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周伯伯,我们会记住您的教诲的。”小阚连忙息事宁人“您说说找我们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小敏,把我烟拿来!”等到小敏拿来烟,周昌久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将那层烟雾徐徐吐出,“当年呀,我极力让周睿读法律,是希望他以后走上社会不要处处受人家的算计,也好使他明白什么是自己该要的,什么是自己不该要的;什么是自己必须去争取和维护的……”

“周伯伯,您说得对,法律就在于维护和公正。”

“你看看人家,得好好学学!”周昌久用手指着周睿,周睿低头默默无语。

“周伯伯,您这可说错了,周睿可是我们班的班长,学校的高材生,我哪敢同他比?”小阚温和地笑笑。

“他呀……”

“爸,不是我说你,你知道这些年你奔来忙去的为什么没有任何结果?”

“为什么?”

“其实官官相护只是一个方面,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所有举措都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持。”

“法律是维护公正,保障权益,匡扶正义的不假,但法律更讲究证据,它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你前面一举报,人家后面就来惩处。“

“那你说法律是什么样子的?”

“你不是经常打电话问我学习怎么样了,都有哪些感悟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也好让你死了那条心。”

“死了什么心?你说我该死了什么心?”

“周睿,冷静点,冷静点!”小阚站起来,扯着周睿的胳膊说。

“哥,你不会要打架吧?”见气氛不对,周敏也过来劝和。

“你们让我说……”

“你说,你说!”那烟便在嘴上颤抖。

“到目前为止,你所做的一切努力,说白了都只是一种信访行为,是处于司法程序的边缘地带,它只是司法的一种信息补充,离真正进入司法程序还差得太远。再进一步就说打官司吧,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下,仅凭一己之力,你是不可能打赢官司的。如果真赢了,只能说明那是你万幸。”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周昌久猛地探起上身,“为什么我就不能赢?!”

“法律是讲证据的。而现行法律是谁主张谁举证。也就是你要打赢官司,首先你得自己去搜集有用的证据,无论是民法还是刑法,也不管是公安还是法院,检察院,只有你的证据足以说服别人,人家才能为你立案。

“要打官司的大多是那些处于弱势地位或为弱势群体代言的。而弱势要想取得强权手中不利于自己的证据,你想想,那该有多难?”(不代表作者观点,周睿也只是在民法的范畴里就事论事。)

“好你个小子!你读了两年法律,就给我读出绝望来了?你就这样跟我来谈法律?我,我,我、呸!”周昌久用手指点着儿子,连同半截烟卷呸在了地上。

“周伯伯,消消气。周睿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哎,老周,你瞎喊什么呀?整天见着谁都象见了仇人似的,也不怕吓着孩子们。”宝莲过来拉拉老周,又转向小阚,“别理他,吃了一辈子亏,还是改不了这坏脾气。”

“没事,我喜欢周伯伯的耿直。”小阚对宝莲咧咧嘴。

“周睿并不是说要你不相信法律,他是说弱势群体在寻求法律的同时,更要讲究策略,运用智慧,不能逞强好胜,那样于事无补,也于己不利。”

“我看他这书是白念了。”

“周伯伯。”

“周伯伯。”

两个姑娘已洗完澡出来,乡下的房子不隔音,俩人对个中的情形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周伯伯,您这可就错怪了班长。我们班长是怕您辛苦着急上火,才拿着话来搪塞您的。”纤细的姑娘上前给周昌久续上茶。

“那是,周伯伯,班长在班里比您还仗义呢。”丰满的姑娘随声附和道。

两个姑娘边劝解边拿眼去瞟周睿和小阚。

“轮到你们俩洗了,快点。大伯大娘他们都还没有洗呢。”那意思是让他们赶紧撤,好把尴尬的场面交给她们。

“快去洗洗抹抹,别和他(周昌久)没事嚼舌头。”宝莲也连声催促。

两个男生对望一眼,起身去了。

“两位姐姐,快喝水。”周敏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将茶杯递了过去。

“谢谢了。”

“谢谢。”

“去,去,你也别在这儿凑热闹了,回自己房间去。”宝莲推了推周敏。

“光我什么事?!真是的。拿我出气。”周敏愤愤然,极不甘心地走了。

“老周呀,你脾气也该改改了。看吓着孩子。嗳,你大伯就这脾气,人倒不坏的,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伯母,哪能呢?”

“没事,伯母。”

见两位姑娘齐声应道,宝莲这才放心地进了厨房,继续去完成她的洗刷工作了。

“周伯伯,你刚才说要我们帮什么忙呢?”两个姑娘拉过板凳,一边一个坐在周昌久的身旁。

“哦,看我,都被他给气糊涂了。”周昌久轻轻拍了拍脑门,“是这么回事。”

周昌久于是将他所知道的,程爱珍要将一个塑料厂抵给刘大福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嗳,嗳,我说老周呀”宝莲又从厨房跑出来,“你怎么什么事都要揽一杆子?她程爱珍的家事你怎么也要管?”

“程爱珍怎么啦?”周昌久的语气便又粗了。

“程爱珍怎么啦?你还要问我?!他们家你不知道?你犯得上为她家得罪刘大福么?”

“他们家又怎么了?她们家就不受法律保护了?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她们家再有错,但这件事没有错。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讹她们呢?”

“周伯伯,你是说这些你都是听说的,没有任何证据,对吧?”

“嗯。”提到证据,周昌久的火焰立马矮了一截,“不过,应该没错。你想想他刘大福就当一个小村支书,哪来那么多钱借给罗貽强?再说,罗貽强这几年混得不错,好几百万的家产怎么会借到刘大福的钱?这其中能没有蹊跷?”后几句周昌久说得相当肯定。

“我们相信周伯伯您的推测;我们也相信刘大福真的在讹诈程爱珍。但法律并不这样认为。你只能去给法官摆出证据,法官才能象我们一样相信刘大福在欺诈。”

“所以,所以,我才要你们帮帮忙,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怎样才能拿到有力的证据。”周昌久发现自己对这证据二字还真的有点拗口。

两个姑娘交流了一下眼神。

“这样吧,我们负责去说服班长他们一同帮您去搜集证据。”纤细的姑娘表态。

“也就算是我们的课外作业。”丰满的姑娘也不示弱。

“累了一天,你们也快去休息吧。别把你周伯伯的话当真。”宝莲生怕老周一会儿再激动起来,弄得人家姑娘下不了台面。

“好,我们还得整理笔记。”

“周伯伯,我们会尽力的。”两个姑娘站起了身。

“等一下,”在姑娘们快要跨出房门时,周昌久又叫住了她们。

“又有什么事?”宝莲诧异道。

“周伯伯,还有事吗?”

“哦,没事……没事。你,你们,”

“周伯伯,有事您尽管吩咐。”

“今天晚上你周伯伯态度不好,你们不会见怪吧?”周昌久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嗫嚅了半天。

“怎么会呢,周伯伯。”

“了了了”丰润的姑娘临进房门,给周昌久做了个鬼脸。

“这两个丫头!”宝莲也被她们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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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

程敬真的回来了。和奶奶的梦境里一模一样,胡子拉碴的,一身风尘,身上还散发着少许的汗臭。只是手里少了那把铁丝钳子——要回来前,程敬将它连同破烂一起卖了。

这已经是菊花奶奶中暑后的第三个午夜。菊花奶奶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一会儿儿子,想一会儿菊花,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正在想一会叹一会,突然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娘,开门。娘,娘,睡着了吗?”

“……是……是程敬吗?”老人一骨碌爬下床,拉亮电灯,倾身细听。

“娘,是我。快开门。”程敬的嗓子略显沙哑。

“嗳,来了,来了。”老人顾不上穿鞋,几步赶到门边,扯开门栓,拉开门。

明朗的月光在儿子的身后镀上了一层桔黄色。

“回来好,回来好。”老人愣在门当中,瞅着程敬,一个劲地呢喃。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娘,在家没事吧?”程敬的眼睛也湿润了,此时母亲背负着昏黄的灯光,在皎洁的月光映衬下,益发瘦弱矮小——母亲无疑比他在家时又憔悴了许多。

程敬的心里又涌上了那种揪心的疼痛,那是一种歉疚,无奈和无助。

程敬这次拾荒并没有走远,他也没有打算走远。他就在离家不远的那座小城里转悠。由于拿不出钱来收购废品,他就只有捡点别人丢弃的破烂,饿了,就买一个馒头边走边啃;渴了,就问人家讨口自来水。好在正值酷夏,夜深人静时,随便找个角落,坐在那里打个盹儿,天便也亮了。除了蚊虫的叮咬,也就没有什么再苦的地方了。对于劳累了一天的程敬,那份深夜的沉睡,才是他唯一的天堂。

他也想早点回家,这样的旱情让他无法放下家里的那几亩薄田。但瘪瘪的口袋,又使他不得不暂时放下回家的念头,何况他还背负着母亲那份殷切的目光,背负着那份如山的债务!

也许明天会下雨吧。

老天爷却同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以至于他不得不痛下决心,日夜兼程地往回赶。他不止是不放心稻田,他更不放心他那年迈的老母亲。母亲不会眼见到手的稻子毁于一旦,万一她……

“真的一样,真的一样……”

“娘,么事一样?”程敬有点诧异。

“哦,快进屋呀。”老人家用手袖擦擦眼窝,醒悟过来,侧身让到一边。

“嗳。”

“娘,没有事吧?”程敬进屋,栓上门,又问。

“没事,没事。”菊花奶奶笑笑,“巧珍她们也常来……”

“田里没有裂吧?”见母亲身体真的没有什么问题,程敬又关心起稻子来。

“唉,也差不多了。”老人深叹了一口气,“就等你回来呢。”

“我知道,我知道。明早我就去搞水,”

“……看看吧,看样子挑都挑不到水了。这老天……看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老人抽身就要进后厨。

“娘,我来。”程敬双手挡住母亲,“您先去睡吧,我自己来。”

“还是我来吧,你先洗洗抹抹,我一会儿就能把稀饭热上。都这一夜了,吃完赶紧休息。唉,明天还得挨累呢。”老人甩开儿子的手,进了厨房。

“娘,我……我没挣多少钱。”程敬跟在母亲身后。

“我知道,唉,财不由人啊。”她开始坐在灶下生火。

“也就三四百吧。”程敬感觉对不起母亲。

“已经不少了。”

“那,那,娘……我先给谋安家还一点?”程敬试探性地问。

“还吧。不能老欠着人家的,还一点是一点。”

“嗳,娘,我知道。”

这一觉是程敬睡得最香甜的一次。如此真切地体验到家的温馨,舒适和安全,对于程敬来说也是第一次。虽然妻子以往在世时他也能受到那份温馨和甜蜜。但都没有象这一夜变得如此强烈。

程敬起床时,太阳已经露出了热辣辣的脸庞。母亲已做好了早饭,正在厨房收拾。

“娘,一会儿你就不用再去浇菜地了,我去吧。”

“我能行。你还是先把钱还给人家。不管先还谁,还一点是一点。”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叮嘱道,“早点去,早点回来。吃完早饭赶紧上田里。趁着早上凉快,看看能不能挑点水。唉,我老了,这身子骨也不行了。要不我就……”

“娘,我知道,我这就去。”

“快去吧!”

“哎呀,大哥,你啥时回来的?大奶奶还好吧?”

程敬刚一进门,谋安便迎了进来,一迭声地招呼。

“我娘?我娘怎么啦?”程敬感到谋安话中有话,焦急起来,连忙追问。

“没什么。”巧珍从里屋出来,“大奶奶不是好好的吗?”她用手拐了一下谋安,“大哥一回来你是不是高兴疯了。话都说不明白了?”她白了谋安一眼。

“呵呵……看我——大哥,快坐!”见程敬仍然满腹狐疑,“其实我是随口问问。这伙儿瞎忙,你走后我也没怎么照看,平日里都是巧珍去,她比我清楚。”谋安递过烟。

“没事,没事。这些年够连累你们了。”程敬让了让,到底接过。

谋安赶紧给点上火。

“我,……”程敬轻吸了一口,我了好大一阵,却不知如何开口。借了那么多那么久的钱,只还来这么点,这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于启齿也难于出手。

“大哥,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都不是外人。”巧珍抢过话头。

“……”程敬猛地从衣袋里翻出一卷钞票,轻轻放在面前的桌上,“这是三百七十六块。少了点,我,我会再还你们的。”他微低着头,声音低低的。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收起来,赶紧收起来!”谋安和巧珍均怔了一下,还是谋安反应快,一把抓起桌上的钞票就往程敬的外衣口袋里揣。

“别,别。”程敬闪身躲避,“我会还完的。我会还完的。”他用双手拼命地抵挡,慌乱中手中的烟也折了。

“谁要你还了?谁要你还了?”谋安真的动气了。在他看来,程敬此举无疑将他当成了外人。

“谁的我都要还。谁的我都要还。”程敬坚定地说。

“哎呀,你们拉什么!”巧珍一跺脚,吼一声,“你根本不差我们的钱!”

“我知道你对我们家好。我们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们。但这钱我是一定要还的!”

“大哥!”谋安没有再拉,将钱扔在桌上,“你真的不差我们的钱。”

“我怎么就不差你们的钱?!”程敬看看谋安看看巧珍,他被这夫妻俩的举动给弄迷糊了。

“给大哥沏杯茶。”谋安向巧珍挥挥手,“大哥,你先坐下。”他自己也拣了条凳子坐下。

程敬却不知道他们夫妻俩在演哪曲戏,满是疑惑地坐下。

“大哥。”谋安重新递上烟,“本来,我和巧珍曾经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也是我当时一时兴奋,没有想到这么快你就来还钱。”

“……你们……”

“大哥,喝水!”巧珍将茶杯放在程敬面前。

“巧珍,我说了。”谋安望望巧珍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说吧。迟早的事。”巧珍点点头。

“你们心肠好我知道,担心我还不起我也清楚。但我只要有口气,债是一定要还的。你们不用编什么故事,我会记得你们的情分的。”程敬禁不住感动,有了一股要哭的冲动。

“大哥,你听我说。”谋安向程敬靠了靠,端起桌上的茶杯,“来,喝口水,冷静一下。”

程敬便伸手去接,由于激动,那茶水不停地荡漾,未及嘴唇已浇了个满襟;他索性放下茶杯。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泪水顺颊而下。

“大哥,先别说我们。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什么事,你说。我答应。”

“你别生气我才跟你讲。”

“我不生气。我感激你们。我不会生气。”程敬连连应诺。

“那我就说了。”

“说吧!”巧珍催促。

“你说!”程敬也催。

“你不止不差我们钱,等一会我们还会给你一样东西。”谋安不紧不慢。

“你们怎么又说这话?!”程敬站起身气鼓鼓地就往门外走。

“大哥大哥。”谋安起身拽住。

“你……”巧珍瞪了谋安一眼,“你怎么把那东西也抖落出来了?”

“迟早的事,还是早给他吧。”

“大哥,你先别急。你听谋安给你慢慢说,我去给你炒个小菜。你就在我这吃点。”

“不,不。你们有事就说吧。我刚回来还有事。”程敬双手乱摆。

“大哥,我长话短说把。”谋安将程敬按在凳上,“你是借我的钱,但你的钱菊花早就给还了!”

“什么?!你说什么?!”程敬跳了,睁爆双眼;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谋安夫妇一再坚持说不欠他们的钱,为什么他们一直说的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你,你们,你们怎么能要她的钱!”他用手指点着谋安。

“大哥,你冷静!”谋安大声说,“我们根本没打算要。我和巧珍原先借钱给你就没打算要你还!”

“……”程敬无言以对。他知道谋安说的是真心话。是的,他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去责备他们。他的手垂了下去,头耷拉着,无力地坐回凳上,“我作孽呀!”

“可是菊花一定要我们收下,如果不收下她就跪在那不起来。”谋安也有点感伤,长叹一口气,“菊花还是以前的懂事的菊花,她没有变。她说她不能孝敬你们,但她希望能给你们还清债务,好减轻你和奶奶的负担;希望你们的日子能过好一点,不再受苦。

“她说你和奶奶会嫌弃她,所以,她要我们一直为她保守这个秘密。

“我知道她也很痛苦。她为你们家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你和奶奶不但不感激她,还把她逐出了家门。在那以后,所有的苦难她都得一个人承担,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如果她受了委屈,连一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大哥,你想过没有,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是为了你们家,为了小梅,为了让你和奶奶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我知道。兄弟,我知道。可她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糟塌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啊……”程敬泪流满面,不断摇晃着满头灰蒙的头发。菊花无疑是他心中最大的伤痛,他原以为这份伤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痊愈,却没想到如今揭起来仍然是那般鲜血淋漓痛彻心腑。

“把这个拿给大哥。”巧珍递给谋安一个红彤彤的本本。

“临走时菊花给了我们这个。嘱咐我们好好保存;如果你们有什么急用的地方,就让我们用借钱的形式拿给你们。“谋安将那红本本塞在程敬的手中。

“这是什么?我不要。我不要她的东西!“猛一见那红彤彤的东西,程敬吃了一惊,慌慌将它抛出,急退几步。

“大哥!不是我说你。菊花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和大奶奶就不能原谅她?”巧珍火了,“她如果没有那孝心,她会遭那罪硬着头皮往火坑跳?你们怎么能昧着良心将菊花的一片心思都糟塌了。我就不懂,菊花孝顺你们怎么就有罪了。若是不懂事的孩子,由着自己的性子,凭着菊花的相貌,她哪里不能嫁个好老公,哪能受那份罪!现在该你们帮她了,而不是骂她呀!”

“可、可……”

“好好想想吧,有菊花是你的福气。”谋安再次将存折拍在程敬的手中,“现在菊花走了,你更得原谅她了。想想她一个人在外,想想她为了这个家所吃的苦,你和大奶奶都该改变想法的。”

“我,……这……”程敬满眼泪花,瞅瞅谋安瞅瞅存折、瞅瞅存折瞅瞅谋安。

“折子里有三万块,一年期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平时要是用钱就先上我这来拿。”谋安将桌上的钞票一并抓起塞在程敬的口袋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程敬费力站起,喃喃着往外走。

“嗳,大哥。存折可得装好,别弄丢了。”巧珍一个劲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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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程敬,程敬。程敬在吗?”

谋安,巧珍和儿子刚端上稀饭,就听到有人喊。

“哎呀,是大奶奶。”

谋安巧珍双双撵出门外。

“程敬没来你们家?”菊花奶奶见他们出来,在院中站住。

“大奶奶,大哥没有回去呀?”谋安不解地问。

“大哥一早来过,没待一会儿就走了。是不是上田畈去了?”巧珍猜测。

“嗳,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真是的!到吃饭的时候了也不回来。”菊花奶奶埋怨,“你们吃饭吧。”菊花奶奶说完,返身往回走。

“大奶奶,不坐了?慢点走呀。”巧珍站在门口喊。

“不了,不了,你们快进去吃饭吧。”菊花奶奶头都不回,“什么都不带,上田畈能干什么?真是的!”

“嗳,大哥真的是上田畈了吗?会不会出事?”

“不会吧?”谋安也有着一丝隐约的担心,“什么样的苦难没经过。”谋安摇摇头,返回屋内。

“也是地,他们这次可不能再伤菊花心了。”

程敬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中时已经临近中午了。毒辣辣的阳光肆虐地榨取他身上的每一滴汗珠,灼烧着他的背脊。身上的灰白色外褂正在变硬变脆,仿佛随时都会燃烧。也只有临近门前,在这几棵稀疏的树荫里,他才能感受到些许阴凉,眼睛的刺痛才略有缓和。

但门是锁着的。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这样的天气对母亲孱弱的身躯无疑是个摧残。他立即转身,他得去找母亲。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母亲正颤巍巍朝着家中赶来。

“娘!”程敬迎上前,搀住母亲,“这大热天,您又上哪儿呢?”

“……上哪儿了?你这孩子,一出去就没了人影!我上巧珍家问了,他们说你早回来了。”老人喘着粗气,用手搭着程敬的胳膊,“这天……”老人的衣服上背着一层薄薄的盐霜,“我在家左等右等都不见你回来,我怕你上田畈出了啥事。嗳,害得我在田畈找了几遍,硬是担了一上午的心。”老人撩起衣襟,在脸上擦了一把,“你上哪去了这么长时间?”

“娘!”望着母亲稀疏寥寥的灰白色头发,程敬的鼻子酸酸的,“我们进屋吧,进屋我慢慢跟您说。”

“你,你拿了折子?”当程敬打着扇子,将所有一切以及自己刚刚萌发的懊悔和歉疚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后,菊花奶奶张大了嘴巴,翻着微微混浊的双眼,惊呆了。

“娘。”

“……”泪从老人干枯的眼窝里滚落,“作孽呀!”

“娘,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她人又走了,我就是想送给她都没处送呀。”

“唉!”老人深叹了一口气,用手背一下下揩揩眼窝,“我们、对不起菊花呀!”

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尽。

“娘!……”

“还的也就还了,本子上的你可不能动!”

“嗳。我知道,我知道。”

“……”老人将双眼转向门外,外面斑斓的世界在燥热的舔食下失去了原本夺目的光彩,只剩下焦灼、灰蒙和呻吟。

“等收上稻子,得去找找她!”老人定定望着远方,眼里一片空蒙。

“娘,我记下了。”程敬站起身,“早上我去老队长那儿了,他说塘里没有水了,这稻子怕是浇不成了”程敬忍不住望了一眼门外。

“那,那稻子就不要了?”老人急了,也顾不上擦眼泪,站起来,“还有,那秧苗只怕也快干死了。”

“娘,您别着急!吃完饭,我就去田畈看看。”

“还是等傍晚凉了再去吧。这大热天。哎,去了也就那么回事,别热坏了身子。”她又想起了自己中暑一事。

“老队长说,预报讲今晚或者明天可能有雨。”

“老菩萨保佑!真要有雨就好了。”老人又转向厨房,“也不晓得这预报准不准。”

“应该差不多”程敬跟在母亲身后,“娘,玉兰回来了。”为了宽慰母亲他岔开了话题。

“玉兰回来了?”老人顿住身形,扭过脸,“她那屋还能住人?她怎么不在她娘家住了?”

“娘家住不下去了。说是舅娘天天不给好脸色看。”见母亲钻进灶下,程敬便在锅台上收拾起来,“娘,中午有菜吗 ?”

“有,碗柜里有熟菜,早晨做的,热一下就行了。”

“她那屋是住不了了,那屋比我这屋子还要破。”程敬从碗柜里端出一碗菜,掀开锅盖,母亲已在灶下生起了火。

“那回来怎么办?”

“住在谋源家呢。我上谋源家遇上了,说是老队长说的情。等美华她们一走,顺带给她们看看家。”

“可老住在人家也不是办法。”

“还不是和我们家一样,走一步算一步。”

乡下人到了暑季都有午休的习惯。正午白花花的太阳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会一层层剜驳着你的肌肤,身体壮的小伙或许还能挺个一时半伙;身体较弱的,是绝对不敢去逞那个强的。按常规,老队长每天中午也都要睡一觉。但这两天中午他躺在躺椅里,就是没有一丝睡意。

刘大福倒是堵住了,但堵住的仍然还是那个字-“等”。等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狗日子,要你这书记有什么用?!”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骂骂脸上仍是非常殷勤的,而且在路上,他还狠狠心掏出十元钱买了一盒皖烟。

刘大福还真给了老队长不小的面子,窝在橡木沙发上,接过烟,只是夹在手上,当老队长要为他点烟时,他只是用手挡了挡,“回去吧,有消息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大热天,也不用一趟又一趟地跑。”

老队长这才知道十块钱一包的皖烟还是没有赶上刘大福的消费水准。

“那,那您多催催。他现在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说老队长,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安排不明白?!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得我亲自过问,我能问得过来吗?”刘大福向老队长翻翻白眼,索性将烟卷放在了茶几上。

“暂时是有地方住,我把他安排在周勇家了。可那不是人家的家么?”老队长带着笑,细声细语地解释。

“看看,既然有地方住,你还着急干什么?周勇也不会三两天就回来。还是回去吧,我知道了。”

“您多催催,我走了。”

刘大福点点头,算是答复。

“狗日的!”

“行了,别骂了。嗟,都骂了两天了,还没有骂够呀。”老伴为他端来茶杯,老队长从躺椅上爬起来,“这个狗日的,还白花了老子十块钱!”他接过茶杯。

“原来是心疼那十块钱啦,我说怎么骂起来没有完了。”老伴笑了。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好,好,你接着骂,骂渴了别忘了喝水。”

“嘿嘿……”老队长也被老伴逗乐了,顺势呷了口茶。

茶是凉的,但刚一下肚,汗便从全身溢出。

“再有十来天就要割稻子了,这鬼天!”老队长将茶杯放在地面,又抓起蒲扇,“也不知晚上下不下雨。”

“这要不下呀……”老伴也轮起扇子,挨着老队长的旁边坐下。

“你去睡会儿吧。”

“这么热?!谁能睡得着?”老伴嘟囔着,“老菩萨保佑今晚下雨吧。”

“真要有菩萨就好了。”

“唉!”老伴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我们也上大枫树那烧点纸?”

“……”老队长瞟了她一眼。

“不行呀?你别不信,老多人都去请了呢。”

老队长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要不,我去?”

“再说吧。”

“我看啦,今年年头不怎么地,还是请请吧。”老伴不无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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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五

夏天的雨来来去去全没有一点预兆,上半夜还是明星朗月,闷热难当,下半夜竟不声不响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刚一下,老队长老伴便一骨碌爬起来,喜得用手又推又扯又怕打着老队长:

“下了,下了!真下了……老菩萨保佑。”

老队长一声没吭,黑暗中他眨巴眨巴眼睛,长吁了一口气。

不管是大枫树显灵老菩萨保佑,还是天原本就要下雨了,都应了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足足一个时辰的雨水,给原本干涸的稻田池塘注满了生机,给燥热不安的罗家大屋播撒着清凉,洗涤了罗家大院所有人的暂时焦虑,将那一丝难得的笑颜,从心里绽放到脸庞。无论是老爷们大婶子嫂子们在这场雨水后,自可气定神闲地放下心来,静等双抢的到来。

这注定是场喜雨,它不只是给干枯的万物重新注入新的生命,给罗家大屋的老老少少浮躁不安的心灵以安抚,一扫长久笼罩在罗家大屋上空的阴霾;还捎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将它迅速张扬到罗家大屋的每一寸角落。

罗家大屋一下子多了四个大学生!四个人的分数都超过了重点大学的分数线。

周敏、罗航、罗思、颖颖 ,四人刚一查到高考分数,便第一时间将电话打到家里。罗思和颖颖家没有电话,便由巧珍和宝莲分头向他们家报喜。

虽然还没有见到录取通知书,但无疑四个年轻人已踏进了大学的门槛,父母的付出和自己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那份考后的焦灼以及等待中的煎熬终于在长嘘了一口气后化作了漫天的喜悦。

但罗谋斌家和罗贻高都没有象巧珍和宝莲那样兴奋。或者说他们没有将兴奋尽情地涂在憔悴的脸上。

“怎么就考上了呢?”正是刚吃完午饭不久,罗贻高还坐在饭桌旁,他的第一反应正如老队长所料,不但没有感受到半点惊喜,倒象是大祸临头。

“怎么?高兴糊涂了吧!”宝莲开始取笑他,“这几个孩子,就算你们家颖颖最争气,考得最好!”

“好,好!好什么好?再好也是种田的命!”

“他爷,你这是什么话?我可说了,你可不能只顾眼前,误了咱丫头的一辈子啊。”

“是她大娘呀,坐会儿吧。”罗贻高的老婆小娇从里屋出来,耷拉着半个膀子,倚在房门上。

“我来告诉你们个好消息,颖颖考上了重点大学了。”宝莲喜滋滋地,“这回他们四个都挺争气的,全考上了。”

“哦,考上了。”小娇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喜悦,咧咧嘴,算是对孩子高考成绩的肯定。

“你们……”宝莲见小娇也是如此神情,自己竟慌了,“你们不是不让她上吧?”

“上,上,拿什么上?这些年……我算对得起她了,现在她大了,也该为我和她妈考虑考虑了,也该为她的弟弟妹妹考虑考虑了。”罗贻高说得极为平静。

“唉,我们不比你和谋安,你看看我们这家,即使把这两间破房子卖了也实在是供不起呀。”小娇心里酸酸的。

“还没有到时候,等孩子回来了,你们可千万别说这话了。学校都考上了,还能不给上了?人家想上还上不了呢。你们倒好,先打起了退堂鼓,要是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女儿供下来!”

“她大娘……”小娇本想说,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但一想宝莲也是好意,就是个直肠子,便硬硬打住。

“我知道了,你有事先回去吧。”罗贻高向宝莲摆摆手。

“那我走了,会有办法的。你们千万别伤孩子的心啊!”

宝莲一走,屋里陷入了死般沉寂。

罗贻高就那样靠在桌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他那廉价的劣质香烟,任凭那份辛辣充塞到房间里的角角落落。

如果时光能退回到十五年前,罗贻高的家道还是比较从容的。

罗贻高年轻时也跟罗祥宝在九华山一带修桥开道,做个石匠,几年下来也小有积蓄。那时的罗贻高和小娇,全不像现今这般愁容满面龙钟老态,心里就像装着蜜,干活做事都有使不完的劲,也曾打算趁着二老身体健壮,尚能帮衬,筹措些钱将老屋翻修了,没想到的是命运之神却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用罗贻高的话来说,他们家的所有前途都随着十五年前老父亲那声咳嗽,化作一首永恒的吟叹曲。

罗贻强的老父亲在咳嗽了一年半,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后,不得不向痨病缴械臣服,而走进那冰冷的冷凄的归宿。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两年,罗贻高母亲的老胃病又犯了,刚开始时都没当回事,以为象以前那样吃几粒止疼片也就好了。可当老母亲将嘴唇咬得血迹斑斑,也没有将那份疼痛忍下去,他们不得不用板车将她送进了医院。

检查的结果将他们吓呆了——胃癌晚期!

罗贻高含着泪又用板车将母亲从小城医院拉回家。在以后长达三个月的日日夜夜里,他和小娇轮流看守着母亲。早期在母亲疼痛难忍时,他们还能给母亲喝一支杜冷丁,来缓解一下母亲的疼痛;但到了后期,一两支杜冷丁已然无济于事。

那一段时间,罗贻高每天的任务就是往来于各大医院,求爷爷告奶奶,花高价收购别人手中多余的杜冷丁。

如果哪一天,他没能买到杜冷丁回家,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将嘴中的牙刷柄咬得嘎吱嘎吱乱响;只能紧紧抱住母亲,好不至于让母亲将脑袋频频磕在墙壁上或床档上。

好几次,面对母亲哀求的目光他都想答应母亲,让她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那份炼狱般的苦痛;他甚至想到在母亲熟睡之际,悄悄去掐住母亲那细细的脖子,帮助母亲从此解脱。但看到母亲一头稀疏花白而凌乱的头发,他的心便忍不住颤抖,他唯有将那份苦涩的泪水咽回到肚里,好打起十二份的精神精心照看母亲。

无论何时,罗贻高一想起母亲便泪水涟涟;无论何时,只要罗貽高泪流满面,小娇知道他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所受的苦痛。

苦难并非就此而止步,为了偿还两位老人落下的债务,奉养三个孩子读书,罗贻高夫妇没日没夜地劳作,恨不能在黄土中翻出黄金。但渐渐地,小娇就感觉自己的右手臂抬不动了,半边膀子酸酸麻麻的,时不时地还有股撕裂般疼痛,趁着一个雨天上张医生那儿看了一下,张医生说是类风湿,得靠养,既不能干重活更不能着凉。

“不能死吧?”小娇如是问。

“死不了。就是要保养,给你开点中药回去吃吃。也别不当一回事,严重了就该瘫痪了。”

既然死不了,小娇也就没当回事,吃了两付中药,还真有点作用,准备再捡两付,想想又得向外掏钱,便死了那份心,有点疼也就硬挺着。挺来挺去,右胳臂也便耷拉下来,每到天阴下雨,浑身上下便酸溜溜麻辣辣,痛彻心腑。等到再想起去吃中药,却已回春无力,最后索性就任它去了。

颖颖初中考完后,他们就没有让她再读下去的意思。那一次颖颖也考得很好,和罗航他们一起进入了县重点中学一中。拿回录取通知书,颖颖没等父母开口,便双膝一屈,跪在了他们面前,一言不发,泪流满面。

半个小时后,到底是做母亲的心软上前搀起了女儿。

“他爸,你快说句话呀。”

“再读三年吧。”罗贻高在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之后,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不过,丫头,我们说好了,不管你以后成绩怎么样,我和你妈就只能供你三年了,到时候不管你能不能考上,我们都不能再供你了。”

“家里的情况,我不说你也明白的,还有两个妹妹弟弟读书,你妈妈身体又不好。哎,丫头,不是爸妈狠心不给你念,实在是我们供不起呀。你要答应,爸妈哪怕再苦再累,我们也供你三年;你要不答应,那高中你也就别上了,回来帮帮你妈吧。”

“我答应,我答应!”

也许在颖颖看来,这是她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他爸……”那份沉寂使小娇明显感到一种压抑和恐惧。

“嗯。”罗贻高喉咙里响了一下。

“怎么办?”小娇扶着门框出来,在丈夫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罗贻高长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去考试。”

“谁能想到她就考上了呢?唉,人家有人考了几年都考不上,怎么到她这儿就那么容易就考上了呢?”小娇显得很无奈,“原本想她读了这么些年书,吃了那么多的辛苦,不让她去考一下,她还不得恨我们一辈子呀。唉,这下倒好……”小娇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轻捏着右胳臂。

罗贻高站起身,坐到妻子的跟前,抬起她的右胳臂轻轻推揉。

“他爸,再不,我们再想想办法?”

“你以为我就那么狠心,有办法能不让她去念?”

“……这个死丫头,你怎么就生在我们家呢?”小娇的鼻翼抽搐了一下,挂下两行清泪。

和罗贻高有所不同的是罗谋斌的老婆月兰,即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奋,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绝望来。只是很淡然地说了句“一个女孩子家的,考上有什么用?这学费都交不起。”

“行了,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快打电话给谋斌爷爷(叔叔的别称)吧。他要知道女儿考取了,还不得高兴坏了呀。”巧珍宽慰她。

“他呀,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说活儿更不如往年。”月兰嘟哝着。

“大不了问同事借点,让亲戚凑点,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这年头,唉,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样人家的难处。”

“看看,你又说笑了吧。谁家还不都是一样,都有难处!但孩子考上了,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喜事,是往你脸上贴金呢。你怎么反倒像是有人逼债似的一脸的不高兴?”

“可不就是逼债,还是大债主呢。从小到大,就像前生欠她似的。”

“瞎说!”巧珍被月兰的话逗乐了,“等一会思思回家,你可别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别扫了孩子的兴!我回去了。”

“那,你慢走。”

巧珍走后,月兰呆了会儿,进进出出了几次,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还是先告诉她爸吧,让他做主。”

罗谋斌在天津装潢好的话,每年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光管女儿读书应该没有问题。但罗谋斌生来手撒,是个挣一分花一块的主。每年到家的钱便十分有限,除了勉强凑够女儿的学杂费,便全靠月兰种两亩薄田维持家用。所以,每年出门前,不是问邻居借路费,就是给女儿借学费,年年如此,也算是一大惯例了。

今年春上临走前,罗谋斌就着食指上的银戒指,曾在月兰和女儿面前信誓旦旦:一定要多挣钱少花费,不管怎么样,得给家中攒点钱;但到现在,眼见女儿都考上了,她也没有看见丈夫汇回家半文钱!

“那个银戒指也不起作用了?这个死鬼。”

银戒指是江瞎子让戴的。江瞎子说谋斌命中是三重财一重节,聚不住财;买个戒指戴上好系住钱财。

是不是戒指戴少了?别又是花得一分钱不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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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

颖颖压根就没打算去看成绩,虽说她心里琢磨应该考得不差。但罗航周敏硬是说服了罗思,三个人又一同来拖颖颖。

周敏罗航先是向罗贻高夫妇打包票不要颖颖出一分钱的车费,后又说让她借此机会见见同学叙叙旧,顺带看一眼成绩,才好不容易得到应允;三个人生怕罗贻高夫妇反悔,连拖带拽地将颖颖推上了路。

三个人都清楚颖颖的那份家庭协定,更清楚颖颖家的实际情况,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为颖颖设想了无数个假如、指出无数的出路,目的是要颖颖不要轻言放弃。但从始至终颖颖都没有吭一声。

也许颖颖的情绪带动了思思进而影响了二个大小伙儿,四个年轻人心情都十分凝重,全没有了想象中的成功喜悦。

到家临分手时,周敏叫住了颖颖和思思,他在轻咳了一声后用颇为成熟的口吻说。

“这不单单是一次人生的机会,也不仅仅是你们一生的幸福和追求,不只是你们一代而是你们下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幸福!记住,你们无权放弃!”

这是周敏路上绞尽脑汁想的一句话,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默了无数遍,为的就是要在这一刻说出——最关键的话留在最后才说——他认为这已经是最关键的时刻。

罗航和两个女孩都微微怔了一下,却都未应声。

周敏心里掠过一丝自得——我还真是个智者。一个富含哲理的智者。

颖颖就那样默默回到家,罗贻高和小娇也没敢问一句,三个人都在极力回避。

但回避只是短暂的,对于罗贻高小娇来说,回避则是对心灵无言的煎熬,对责任义务的推卸和良心的逃脱!

逃脱没有让他们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愧疚从心泉汩汩而出,在心尖泛着涟漪。

八汊湖静静地,在炙烈的阳光下将那份刺眼的斑斓拌和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尽情发挥肆意弥漫。树木花草在炙烈的骄阳和腐臭气息的围攻下,全都蜷曲着身影,在用生命中最后的信念顽强支撑着快要窒息的身躯。也许它们不是企盼风也不是企盼雨,或者说是不仅仅希望能够重新昂头那蔚蓝的天空,回味一下记忆中八汊湖的清幽和香甜。它们奢望的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是一场对灰蒙蒙天空和八汊湖腥臭的洗心革面。但现在它们只能在煎熬中等待下去,不论是希望还是绝望。

这份等待,对于罗贻高而言已然就是绝望。三年前的今天他们已然折毁了那份希望,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快要到达巅峰的女儿在她起跳的那一瞬间静静而又决然地抽掉那块跳板,而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凄厉的哀号中坠入深渊!

他仿佛看见自己正手拿尖刀正一刀刀剜驳着女儿的心瓣。不是,那不是女儿的心房,那是他自己的心!他痛,撕心裂肺,鲜血涂身,顺刀而下……

天快黑了,颖颖一直没有走出房门,屋里也没有一丝声响。

罗贻高就那么坐在长凳上,依着桌子,左手中的空烟盒已然成条,但他仍然反反复复地揉捻,似乎要把它捻出一片火光,照亮黑暗的小屋。

小儿小女也受到了那份感染,两个人悄悄躲进屋里学习去了。

只有小娇在焦灼中晃来晃去,晚上的稀饭早已熬好了,但她却不知道是否该招呼丈夫和孩子们吃晚饭,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颖颖。

唯一让她稍感安心的是,在通过小儿小女从后窗的多次侦察中,她终于确定颖颖现在不会去做那份决然绝然的事。女儿只是睡在床上,一个人静静的流泪,她是在恨她的父母吗?

小娇已然无法确切地去回答自己,但她知道她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供女儿读书了呢?这么聪明的女儿。作孽啊!

每天这时候家中正是一片喧闹的景象,可现在……

小娇猛然嗅到一种静寂,压抑正从静寂中渐渐蔓生,无边的黑幕正慢慢地向她围拢,包围着她的整个身心,她猛地打了个惊寒。

“颖颖,吃饭了!”她轻叩着女儿的房门。

“颖颖,吃饭了!”她加重了叩门的力度,嗓音也高了。

“颖颖,快开门,你别吓唬妈妈呀!”她带着哭腔。

“姐姐,吃饭了。”

“姐姐,快开门!”

弟妹们也从房里抢出,两双小手也不断地拍打着房门,幼稚的呼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撞击、回旋。

“她爸!”小娇尖叫一声,“颖颖……”

“颖颖……”罗贻高噌地一下窜到房门前,“快给爸爸开门!”他拍击着房门。

“颖颖,你千万别想不开,你千万别吓唬妈妈!”小娇哭了。

“姐姐,你出来吧!”弟妹们见妈妈一哭,全都哭作一团,涕泪交加,“我要姐姐,姐姐你开门呀!”

“颖颖,你再不开,爸爸可就砸门了!”

“颖颖,你开门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的爸爸妈妈?!”小娇双手拍打着房门,哭得悲悲切切。

“姐姐,姐姐……”

“你们让开!”罗贻高用手划开妻子儿女,抬起自己的右脚……

门悄没声息地开了,颖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门边。

“姐姐……”两个孩子扑上前去。

“妈妈……”四个人哭成一团。

罗贻高晃了两晃,到底没有倒下。他无力地倚在门框上,长叹一声,眼泪悄然而下。

罗疯子可以说是罗家的大屋最有闲情的人了。说罗疯子倒了油瓶不扶可能有点夸张,但罗家大屋谁也没有看见过罗疯子在田间劳作过。这一点不容置疑,但仅凭这一点也不足以说明罗疯子就是成天安享清福,相反,越是农忙季节,你越是能看到罗疯子走街串巷的身影。左手托着他那只紫砂壶,右手打着节拍,趿拉着半截布鞋,时而青衣时而花旦时而老生,会将一整本的《天仙配》《女驸马》给你演绎得有板有眼。

罗疯子没有大名,即使有的话,相信知道的人也廖若星辰。但罗疯子却在这方圆十里的老一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止是他早些年唱过花旦,走乡过村;更主要的是他这绰号的由来。

罗疯子上辈人走得急。那时,公社大队戏班子多的是。每天晚上各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都能打起喧天的锣鼓,无人管的罗疯子看完这场赶那场。但罗疯子绝非只喜欢那份黄梅清韵,他还喜欢那份喧闹下的恶作剧,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挤。

挤便挤了,但他却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梢,一头在悠闲地剔着牙齿,一头就在周围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哎呀,妈耶,这是什么……哎呀!这么臭!哎呀,你这小兔崽子,你这是什么呀?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的!”

“哎呀,我真不知道!我还在剔牙呢。屎吗?哎呀!是臭!”一丢竹梢,哈哈大笑,蛇般溜开了。

事后,人家见他是个孩子,多不与他计较,也就算了。但次数多了,罗疯子的“英名”也便不胫而走了。

如果不是罗翼祥坚辞不出,罗疯子的死磨硬泡,那旦角自不会让他去演。但罗疯子也确有过人之处,一曲《天仙配》竟然被他演绎得凄惨绝艳。所以,那次代表公社去县里演出,竟然还受到了县长的上台接见。

“好哇,这七仙女都被你演活了。”当时的县长是个嗜茶如命的人,接见时左手就擒着一把黝黑的紫砂壶,右手使劲地摇着罗疯子的右手,“哎呀,可惜呀,没有什么奖品给你哟。”

“那就将你的紫砂壶送给我留个纪念吧!”那时的罗疯子并不喝茶,他之所以能斗胆请赐茶壶,目的是想给自己的人生中增添一笔浓厚的政治色彩。

“这……”县长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时公社曹书记一个健步跨到他们面前。

“罗疯子,你怎么能……!”曹书记对罗疯子低喝一声,转身堆着笑脸,“县长,对不起,这是我们那有名的罗疯子。人有点疯疯癫癫的,您不要在意。”他转身扯了扯罗疯子那长长的演出服。

“对不起,对不起!”罗疯子连忙躬身赔罪——哎呀,真是,我怎么这么口无遮拦没大没小,“我顺口说着玩的。”

“哈……”县长哈哈一笑,“没什么,曹书记,既然他喜欢那就送给他吧。”他将壶郑重地递给罗疯子,“这可是一把真正的紫砂壶,你可要好好爱惜哟。”

“请县长放心,人在壶在,壶碎人亡!”罗疯子啪地打了个立正。

那次回来后,罗疯子没少挨曹书记的剋,虽然没有将他赶下戏台,但公社以后几年里的汇报演出都没有了罗疯子的身影。

罗疯子却没有丝毫缺憾,只要一下戏台,也不管有人没人,便学起县长的模样,端着身板、迈着八步,左手擒着紫砂壶……渐渐地,那茶水便续上了,眼里手里也便没了正事。

罗疯子的家境和董永真是好有一比,在四乡八邻中口碑又颇为不雅,除了那口清音清润,实在是无以言长,整个就是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偏偏有那好这一嗓子的,罗疯子唱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一下子便被鬼机灵的罗疯子瞧出端;眼珠一转,女孩子便着了他的道。

这女孩子就是罗疯子现在的老婆,也多亏他这老婆,不但里里外外为他操持,隔三差五竟然给他生了四个儿子!这一点在罗家大屋可是绝无仅有的,就像他手中这把黝黑锃亮的紫砂壶。

但此刻,罗疯子却没有了半点悠闲的心情。

天已黑了,三个孩子还没有回来。

三个孩子是三儿子罗谋运十岁的女儿罗妍,八岁的女儿罗艳,四儿子罗谋通九岁的儿子罗文。

三个孩子曾在正午时向罗疯子一人讨要一毛钱,好去后街的小店里买冰棍吃,罗疯子当时只是躺在躺椅里,不耐烦地用手赶了赶,继续用手拍打着扶手,哼着黄梅小调。

三个孩子在骂完“疯老头”“死老头”之后便快快出了门,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老头子,你到底骂没骂他们呀?!”罗疯子的老伴将满头银丝伸向罗疯子的胸前。

“没有!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信?”罗疯子既委屈又焦躁。

“那,那孩子都上哪儿去了?……这班讨债的,回来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看他们以后还跑不跑?”

喂完猪食,关上鸡笼,三个孩子仍然没有回来。抬头向天,一轮明月已挂在树梢,朦胧着眼前的景致。罗疯子的老伴慌了,抢进屋里,见罗疯子仍然躺在躺椅里微眯着双眼,不由气由心生。

“你这个老短命死的!都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躺尸?还不去找找?!孩子们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找你拼命!”边说边急奔出门。

“罗妍,罗艳,罗文!你们跑哪去啦?回家吃饭了!”她一边寻一边喊。

罗疯子没有和老伴计较。这些年也幸喜有了这个风风火火的老伴。但三个孩子到现在未归,也确实使他感到某种隐隐的不安。他抓起紫砂壶,迈出门,见老伴寻向上屋,自己便迈开步走向下屋。

“罗妍,罗艳,罗文!回家吃饭了!”

沉闷和燥热将两位老人苍老的叫喊压抑成尖利和凄凉,伴和着冷清的月光,洒向罗家大屋的上空,洒向大大小小散发黑森森的树林、村落。

所有人都惊动了,连罗贻高小娇和颖颖都奔出了家门。但没有一个人看见或碰见过那三个孩子。

“你,你这个老短命死的!今天要找不到孩子,你也别想活了!”罗疯子老伴指点老头子,哭出声来“我的孩子,你们在哪儿呀?!”

“这能怪我嘛?真是的!”

但罗疯子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里老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为了平复那股莫名的恐惧,他习惯性地将左手伸向嘴边。

“我叫你喝,我叫你喝!”老伴扑过来,劈头夺下他手中的紫砂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哎呀,我的壶!我的壶!”罗疯子一下扑倒在地,双手划拉着碎片,“你真要我命了!死老婆子,你真要我命了!”他嚎啕大哭。

“……我,我……”罗疯子老伴清醒了,止住了哭骂,“我,我不是有意的!老头子,我明天给你再买一个,再买一个。”

“我的壶,我的壶呀!”罗疯子怕打着地面,涕泪交加。

“疯子爷爷(叔叔),壶打了也就算了,还是赶快找孩子吧。”昌久俯身抱起罗疯子,“大娘,您和大爷先回去吧。道黑,你们也不方便,孩子就交给我们大伙儿去找吧。”

“放心回去吧,这么多人,要不了一会儿就能找到他们的。”老队长也宽慰着他们。

然而,当罗家大屋里所有的人将罗家大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山上山下,湖边田间都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三个孩子的踪影。

老队长和老伴深夜才从罗疯子家疲倦而返。他们都很沮丧,惨淡的月光下,回家的路也变得阴森而诡异。偶有微风拂过,竟然毛骨悚然汗毛竖立心惊肉颤。

老俩口好不容易捱到门边,老伴从裤腰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猛地从屋角转过一个矮小的黑乎乎的身影。

“大奶奶……”

“啊…——”

她一下扔掉钥匙,双手抱头,厉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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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

“大奶奶……”

黑乎乎的身影怯怯地喊。

“谁?哪个?!”老队长遽然伸开双臂挡在老伴的胸前,右手按亮手中的充电灯照了过去。

“大爹爹……大爹爹,我,我……”那身影忙将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挡在眼前。

“哎呀,罗根呀。你这个大孬子,吓死大奶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噫,罗苗呢?”老队长老伴拨开老队长,上前抓着罗根的肩膀“罗苗呢?”

“大奶奶,我,我……”罗根吸吸鼻翕,“哇”地一声,“大奶奶,罗苗,她,她丢了。”

“什么?丢了?”罗队长一把将罗根带到身边,“怎么丢的?咹,你这个狗日的,你怎么连妹妹都看不住?!”

“大爹爹,我,我……”罗根哭得吞声跌气。

“你孬喔!”罗队长的老伴亦急得跺脚。

“在哪丢的?什么时候的事?……你说呀!”老队长不断摇晃着罗根那单薄的身体。

“在……在……”

“哎,让他先进屋再说吧。”老伴抢过充电灯,找到钥匙开了门。

老队长老鹰抓小鸡般将罗根拎进屋里。

“我日你这狗日的!你给我说,罗苗到底怎么啦?”

“我,我……”灯光下的罗根那条短裤已然破烂不堪,脸上身上裹着一层重重的污垢,两根锁骨突兀地耸立着。

“别吓着他。”老伴拽了拽老队长,“还没有吃饭吧?”她向着罗根,“我去热热饭,你同你大爹爹好好说说。咹。哎,孬喔。”老伴叹了一口气,转到厨房。

那一夜,罗根罗苗偷偷溜出罗家大院后,俩个人都难以掩饰心中的亢奋,仿佛是完成了一项历史使命。

最初的两天,他们还能指着新鲜劲就着那点干粮,渴了喝点池塘里的水,夜里随便找个草堆草垛猫一宿。

但那点粮草抵不住两个正长身体孩子的饕餮,未及两天便告罄尽。

罗根原本没有想到去做那种丢人的事,但抵不住俩人的饥肠饿腹,妹妹的哭哭啼啼,不得不去低三下四去求人施舍点残菜剩饭。好在农村里的人都很淳朴,见是两个小孩,随便问上几句,大都能让他们尽饱而去。

那时罗根尚未放弃他那份雄心勃勃的计划——打工挣钱,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小镇,小镇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却没有一家愿意招收罗根。准确地说,是罗根尚未将话说完,便被人家轰了出来。也难怪,一个矮小瘦骨伶仃的孩子还带着一个妹妹出来找工作,说出来只能是一句玩笑。

但罗根却很倔强,每天上上下下满小镇跑动,一遍遍向人家推荐自己,及到后来,人家一见他兄妹上门,便拿起笤帚木棒撵他——工作没着落,连饭都要不了一口。

终于,罗根抵不住罗苗的哭哭啼啼,狠下心来对妹妹说。

“你在这好好待着别走,我偷偷去拣点剩饭出来,吃饱了我们就回家。好吗?”

“好。哥哥你快去,我要回家。”

殊不知,等到罗根好不容易扫到一口饭赶回来,罗苗不见了。

此后的两天,罗根翻遍了小镇的角角落落也没有见到妹妹。他吓坏了,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赶紧回家告诉大爹爹大奶奶去找妹妹。

“是哪个小镇?”老队长迫切地问。

“我,我,我不知道……”

“什么?你这狗日的。你怎么连名字都不知道?也没听人家说过?”老队长急得团团转,“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我在路上拦车,说我是XX乡罗家大屋的。”罗根吸着鼻涕,低低地,“好多车都不带,有一个大哥哥见我哭,才将我带到一个,叫……叫,叫怀什么安的地方。说让我再拦一辆车就回家了。”

“你在怀安拦的车?”怀安虽是一个小镇,却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能北上河南、西进湖北、南下江西东达江浙,是个交通要塞,距离罗家大屋少说也有百八十里。这两个大孬子跑得还挺远。

“那个哥哥原先是那样讲的,到了怀安又给我拦了一辆,还给我买了几个大馒头呢。”看得出,罗根对那馒头的记忆尤为深刻。

“这半夜里一个人走回来的?”

“嗯。”罗根吸着鼻涕,可怜巴巴地望着老队长,想起一路上的提心吊胆,抽泣声益发大了。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你是从哪条道回的怀安?”老队长扯过凳子坐下,顺手掏出一支烟;敌着罗根,他是否是希望能通过眼睛窥探到罗根的心灵,进而追寻到罗苗的下落?但他只看到一双胆怯的蒙蒙泪眼。

“……”罗根摇了摇头。

“哪,晓不晓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咹,像……”老队长也实在不知道那小镇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有老多老多小店(商店),还有老多老多饭店,还有……还有老多汽车跑来跑去的……”

“我日。我这个大孬子,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老队长抑制不住愤愤然,这叫什么特别,“跑,跑。把妹妹都跑没了,你说怎么办?”

“我,我……”罗根双眼紧盯着脚面,缩作一团。

“好了,好了。”老伴从厨房出来,将饭菜放在桌子上,“丢也丢了,先吃饭吧。吃完饭好好洗个澡。你看你这身上脏得;洗完澡好好睡一觉。罗苗的事明天再说。”放下饭菜,她便过来拉罗根。

“求求您,大爹爹大奶奶,救救我妹妹。我给你们磕头了。”罗根突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砰砰”磕起响头。

“哎呀,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也得等到天亮吧。”老伴连忙躬身去扶,“老头子,你快说声呀。”

“吃饭吧。等天亮了,我带你上乡里去。”老队长摁灭烟蒂,站起身进了房。

“起来吧。起来。唉,今年也不知出了什么名堂,怎么就这么不顺呢。”老队长的老伴搀扶起罗根,喟然长叹。

罗疯子从未象今晚这样感到这房屋是如此的狭小昏暗,空气中沉闷的气息正渐渐挤压着他的身躯。胸腔里涨闷难当,慌慌地。他能清晰听到心在胸腔里“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地跳跃,短促而激烈,呼吸却跟不上趟。所以,他就不得不大张着嘴,两只手微张着,仿佛准备能随时揪住什么。

他知道他不能揪住什么。他想起了那把黝黑锃亮的紫砂壶,想起了他向县长说的“人在壶在,壶碎人亡”,想起了三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孙子孙女们,老泪便蜿蜒徜徉。

房里大媳妇(大儿媳妇)二媳妇(二儿媳妇)仍然在陪着老伴。罗疯子大儿子二儿子都在拉萨那边卖塑料袋,他们每人都生有一个儿子。都嫌那读书辛苦,初中未毕业就跟着父亲上了拉萨。人们都说他们两家谁都能拿出二三十万来,但不知为什么,他们都还住在早先的规划房里。

“都是这个老短命死的,成天游手好闲的!他要管一点事,三个孩子哪会走喔?!我的孙子孙女呀,你们在哪里呀?”罗疯子的老伴,哭得断断续续,“你们要有个三长两短,叫奶奶怎么活喔。啊,啊——”

“妈,没有事的。说不准是上他们家婆(外婆)或是哪个亲戚家去了。他们也不小了,又是三个人在一起,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明天早上就叫人去接他们回来。”

此刻,只有罗疯子在暗暗祈祷,希望孩子真的是去了亲戚家。

罗谋贵真的去接老婆了。他是坐车去的,但却是走着回来的。眼看快到双抢了,他希望能将老婆接回来,一家人从此以后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但任凭他好说好求,那个臭婆娘这回似乎铁了心,哪怕罗谋贵当着双亲的面双膝跪地,下了无数个保证,祈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宽恕他,原谅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她仍然不为所动,到后来,她的父母兄弟也加入到劝说大军里,也未能使她回心转意。

这一次,罗谋贵表现出少有的理智,既没有诉诸武力也没有叫嚣对垒。在给双亲磕了两个头后,二话不说,爬起身,低叹一声,躬身而返。

回来的路虽然熟悉却很漫长,每一步都能踩着过去的气息。罗谋贵就这样一路走来,一路检点着自己的过去,一种全新的轮廓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出来。

他想到了含辛茹苦的妻子,想到了妻子那委屈哀怨的眼神;想到了儿子,想到了儿子愤怒的吼叫;想到了女儿,想到了那份无助无望的眼神……他想到了年迈的父母,兄弟,邻居,想到了在多难中弯曲了身形的程敬。他的心颤抖,他猛然想起这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对这个家,对老婆,对儿女担负起他全部的责任,没有尽到他应尽的义务;他有的只是怨恨,责备,而却忽略了自己所要付出的爱。

罗谋贵的心境豁然开朗,脚步便轻盈而坚定。虽然没有请回老婆,但他觉得这一趟没有白跑,他甚至在心里合计着,等过了双抢再来求妻子回去。他相信,到时候妻子一定会答应他的。

信心和希望是一对相互派生的连体,更是精神和力量的源泉。

有了那份期待,罗谋贵浑身上下都透着胆气,星夜兼程。当晨曦将天际抹上一片红霞时,他已然站在红旗圩的大桥上了。

红旗圩大桥是个三墩桥,八汊湖里的湖水通过红旗圩的外围,经此一泻而下,滚滚向东,汇入长江。

站在桥上,沐浴在晨曦里,在微风的轻拂下,眼见下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布迷魂阵(一种用来捕鱼的网阵)的老哥在小船上将渔网拉上拉下,耳听着湖水哗哗冲漱而下,心里不由顿生感慨,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正待迈步,却陡听下游响起惊魂落魄的尖叫——

“不好啦,快来人啦,快来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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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8/28 8: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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